徐磊瑄的，心情左岸

在９２年１０月１２日凌晨，我的父親驟然過世了！
其實，在五年多前，爸爸就罹患了癌症，也中風過，然而這幾年的照
顧與復健，都使他的狀況愈來愈好！只是他的糖尿病與高血壓一直伴
隨相纏，也因為如此，對於他的飲食與生活起居，我一向是嚴格把關的，也因為我的嚴格，常使得我與他之間的關係緊張！在我照顧父親的期間，由於飲食的控制與其他生活細節的照料，他的身體狀況復元的不錯，血糖也一直很穩定，但後來由於我的身體出現警訊、健康亮起紅燈每況愈下，於是家人決定聘請菲傭到家裡幫忙照顧他，然而傭人到家裡幫傭後，爸常會吩咐傭人為他買些愛吃的食物，像是肉類、果汁……等等，以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也因為由傭人照顧他後，對飲食的控制不再嚴格，所以每回因飲食的緣故促使血糖昇高時，他都會請傭人在血糖記錄表上動手腳，以免我回家看到後會罵人！好在傭人見我回來也都實話實說我才能知道這些事。先前，我對爸爸過量飲食有損健康不愛惜自己身體的狀況感到生氣，但當我自己也成為病人的時候，才逐漸瞭解到病人的心情其實是很孤單無助的，有時就是靠著滿足口腹之欲以尋求些微的慰藉，況且爸爸自以前就是一個美食主義者，要他忌口什麼東食都得掂著量吃是一件極痛苦難忍的事情，所以當自己瞭解這樣的狀況後，在一定的範圍內不太過量的，我都儘可能順著他的意思。
在爸爸過世前的一個星期，我又帶著他到醫院做一次健康檢查，這次檢查最主要是因為他的四肢又出現了「麻」的現象，因此做檢查最終的目的是要找出四肢麻痺的原因，然而主治醫師根據這次健檢的腦超音波及血管檢查的報告表示：爸爸後腦的兩條大動脈有點硬化。當然，會有硬化的現象發生，是跟飲食有絕對關聯的，於是我對爸說：
『爸，你的血管又有點硬化了，而且現在已經是秋天，天氣的變化對老人家的心臟跟血管會有很大的影響，堵塞、中風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當我不放心的跟爸爸叨叨絮絮說了這些後，他就反過來對我說：
『妳不要恐嚇（台語）我啦！』
『爸，我不是恐嚇你，我說的都是有根據的！』
『唉呀！人啊，多吃一點哪有什麼關係？吃死人總勝過死沒吃啊！（台語，意為「飽死總比餓死好」。）』爸爸固執的說。
每回聽到他說出這些話來，我心裡總怨著他為什麼不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可是又非常不願再逆著他的心意，心想自己盡了提醒之責也就夠了，畢竟做兒女的，又要孝著又要順著實在是非常難做到。
在這一次的檢查門診後，原本預約過一星期再回診，為得是要聽醫師更詳盡更完整的報告解說，卻沒想到才一個星期不到，也就是１０月１２日凌晨，爸爸突然發生狀況了！發病的症狀顯示是中風，他這次是二度中風。
◎
　　在我陪同爸爸到醫院做完健康檢查兩天後，我隨即生病發燒了！因為向來很少感冒的我，一感冒起來便非常嚴重，於是當我的感冒症狀出現之後，我便趕緊回台北來，碰巧也因為大愛電視台的新戲「浮生」即將上檔，而且有一個通告，也就是錄「大愛會客室」，所以就回台北來等候通告、錄影宣傳。由於感冒狀況相當嚴重，我不停的咳，咳到聲音幾乎啞掉，於是在台北等候通告的幾天裡，我一直不敢打電話回家給爸爸，深怕他聽到我這喑啞的聲音會牽腸掛肚。在１０月１１號的傍晚，爸爸突然打了電話給我，他在電話裡一直問著：
　　『這幾天怎麼都沒有打電話回家？我好想聽妳的聲音耶──』
　　我聽了他的話後就很難過，於是我安慰他說：
　　『因為這幾天在錄影嘛，等我明後天錄完影就回去看你。』
　　『好哇──』爸爸說。
事實上，這幾天我一直是持續打電話回去給大哥的，因為我知道爸爸也有點感冒，所以我一直跟大哥保持聯繫，以瞭解他的身體狀況，從大哥處得知爸的感冒症狀好多了，我也比較放心。
　　我與爸爸講完就掛上電話，在那當口心裡一股莫名的衝動想立即飛奔回草屯見他，但只因為自己的感冒太嚴重了，幾天以來都是醫生到家裡幫我看病打點滴，身體的狀況因感冒而虛弱，躺在床上也已經三、四天了，簡直是動彈不得！我心想，等今晚把點滴打完，體力也恢復了點，明天就開車回去看爸爸。
１２號凌晨四點鐘，大哥特意觀察了爸爸的狀況，一切都還正常，沒想到在凌晨五點多的時候，傭人發現他的呼吸開始出現急促的現象而趕緊通知大哥。當爸爸的狀況不對勁的時候，大哥立即打電話給邱主任，並且為爸量血壓及脈搏，但這時已經什麼都量不到了！且他的呼吸一分鐘僅剩兩三次，於是邱主任告訴大哥，還是得先將爸爸送到醫院去急救。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一陣手忙腳亂，爸爸送醫後由醫護人員施行插管急救，在急救無效後醫生幾乎宣判了一息尚存的爸爸死亡的訊息，只是在我從台北回到草屯這一路上家人一直都瞞著我。
　　凌晨五點多，三哥突然打電話給我，他在電話裡告訴我，因為爸爸感冒的情況嚴重了些，已經送急診了！且三哥在電話中囑咐我趕快回草屯，我心想，大哥不是已經說爸爸的狀況好很多了嗎？怎麼會……，我的心莫名著急了起來，一時也亂了方寸，於是我對三哥說：
『好，我馬上趕回去！』
『妳不要急，我剛才已經跟爸爸的主治醫師邱主任通過電話了！他去台北開會，所以等一下會去接妳。』
原本邱主任１０月１２號在台北有一個會議，但因為知道爸爸的狀況，再加上三哥告知他關於我重感冒的事情，他便把會議取消並退了飯店的房來接我回草屯。這時，我即刻又撥了一通電話給邱主任，他接了電話便告訴我：
　　『妳等我，十分鐘後我就從飯店來接妳，我開車送妳回去好了！』
其實，在我開車趕回老家、爸爸正在施行急救的同時，家人與邱主人都已經知道爸爸此次犯病的嚴重性，只是擔心我的情緒受到影響而一直不敢將實情告知我。一路上，我還是堅持開車，可是內心卻因為擔憂爸爸的病情而起伏，為了能使情緒平穩下來，我在車內反覆聽著聖嚴法師的錄音帶，這時邱主任坐在我身邊，不斷與三哥保持聯繫。今夜撐著病體心情焦急的開著車回家，這時才覺得回到草屯見爸爸的路竟如此漫長而孤寂，然由於我的體力不支，車才開到一半幾乎已經無法開下去了！邱主任見我虛弱的模樣，又擔心我因憂慮爸爸的病情而開快車，於是換他接手開車載我。因為家人擔憂我的情緒波動過劇而一直與邱主任聯繫，所以實際狀況我並不清楚。
由邱主任接手開車後，我終於捱不住的打了一通電話給三哥，我問他：
『現在的情況到底是怎樣了？』
『妳現在到哪裡了？』三哥的聲音異常奇怪，聽到他的聲音不禁令我顫抖害怕起來。
『我已經快到了！爸現在的狀況到底怎樣？不是說要送加護病房嗎？』我問。
『對，等一下就要送加護病房，我不跟妳說了！』三哥善意的欺騙我，收線掛了電話。
隔了不多久，我實在無法再承受這一路上不明確的訊息與翻絞憂懼的情緒，那樣的情緒壓得我幾乎撕心裂肺，於是我忍不住又撥了電話給三哥，我焦急問：
『現在到底是怎麼樣了？送進加護病房了嗎？』
『妳現在到哪裡了？』
『已經快到了，我等一下就直接到醫院！』
『不用到醫院了，妳直接回家好了！』
我心裡已經紛亂得不知所措，不明白的是：原本不是要將爸爸送進加護病房嗎？為什麼變成「回家」？？三哥這樣說，我本能的覺得事態已經非常嚴重，而接下去的，我已經不敢再想，也無法再往下想了！可是一顆心揪得好像要從口裡嘔出似的，終究我還是吼著問三哥：
『國榕，爸到底是怎麼了？你趕快跟我講？……』
三哥聽到了我的問話，根本已哭到不能自己，連話都無法清楚說出，他將手機交予叔叔，叔叔接過後緩緩告訴我：
『妳現在先把自己的情緒平撫下來，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等會兒妳就直接回家來！』
◎
後來我回到家裡，見爸爸躺在客廳，臉上罩著呼吸器，大家都在等著我回來。我見到爸爸一動也不動安靜的躺著便撲了過去，我多麼想讓呼吸器就一直維持著他的生命，我不想看見他這樣離去，尤其是連最後一面都來不及見，我不想、也不願抱著這樣的遺憾，我只想要爸爸回來……。哭濕的眼見到如此哀悽悲慟的景象，不禁讓我想起二十年前，當媽媽從醫院被送了回來，也是同樣被擺躺在客廳裡，事隔二十年，相同的場景，這次換成了爸爸。我回想起幾個小時前爸爸還打電話給我，說他好想聽聽我的聲音，沒想到才沒多久的時間，他就這麼靜靜的躺在客廳裡，只剩微弱的氣息，一想到這裡，我不禁淚流滿面，我真得，真得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家人見我回來，便將爸爸的呼吸器拔除，且開始為他穿壽衣。為爸穿壽衣的同時，我的淚水不慎落在他身上，其實我知道親者的淚是不該掉落在往生者身上的，可是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無法承受失去摯愛父親的痛，那痛，痛得令人肝腸寸斷、哀慟逾恆，這一輩子經歷了這麼多的苦難，可是都沒有一件是比失去父親來得讓我心痛！！我的爸爸不只是慈愛的父親，他也是我在人生旅程中的好朋友，更是在病痛裡相互鼓勵且共同與病魔對抗的戰友，他在我心裡佔有何等重要的一席之地，如今死神卻將他從我心中、生命裡狠狠而猛然的抽起，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裡還有什麼值得如此意義的人事物，在往後的人生裡，不論我遇見了什麼，都只能獨自一人去面對，再也沒有這樣一個亦父亦友的長輩與我一同分享或分擔了。
記得二十年前媽媽往生，那時我與哥哥們都還很年輕，二十年後，當我們再次經歷了至親的離世，一直是悲慟的不能自己。辦喪事的過程中，沒有任何人能從驟然劇烈的悲傷中站起，六神無主的也只能聽由長輩指示什麼就跟著做什麼，此時我們兄妹幾人又有誰會認真去在乎那些屬世的繁紋縟節呢？
守喪期間，我一直待在爸爸的靈堂前，一心一意為他茹素、唸經祈福，因為我還記得他臨終前一天傍晚給我的那通電話裡，他說「好想聽聽我的聲音」，於是現在我所能做的就是唸經給他聽，我衷心盼著在天之靈的爸爸能聽到我唸經時這遲來的聲音，雖然面對往生的父親唸經是多麼悲慟的心情！
唸經的同時，我的腦海裡一直浮現出爸爸留給我最後的一個畫面，就是在他往生的前一個禮拜，我帶他上醫院做檢查的那天下午回家後，我與表妹正躺在他的床上，表妹因為有些不舒服，於是我們便在他的房裡休息。那時，爸爸走了進來，看見我陪著表妹正躺在他的床上休息，我見他進來，問著：『爸爸是不是想睡午覺了？』
爸爸看見表妹身體不舒服，便說：
『沒關係，沒關係，妳們休息好了我再睡！』然後就在床沿坐了下來，我見他坐在一旁，也跟著坐起身來！我與爸爸聊天，聊著聊著，他便用一種很慈愛很慈愛的眼神看著我，然後伸出厚實的手和藹輕撫著我的臉龐，他用充滿父愛而溫柔的聲調對我說：
『唉，爸爸這條命，都是妳這女兒幫我撿回來的……』
腦海中的回憶是如此歷歷在目而令人覺得溫暖，一切就如同昨天才發生，沒想到才一個星期不到卻已是天人永隔，如今我所能做的只是一直為爸爸誦經祈福，希望迴向給他，讓他這一路好好走，能夠往沒有痛苦的西方極樂世界去。其實，在爸爸往生後，最令人感恩的是他的往生沒有絲毫痛苦，一如他當初發的願，他曾說：
『如果我的身體再次發病，我不再進醫院承受折磨，寧願就在睡夢中離世……』
果真，爸爸確實是在睡夢裡二度中風而往生，每想到這裡，我這做女兒的也覺得夠感謝老天了！
　　一直以來，親友們都知道我與爸爸的感情是相當深厚的，所以當他往生後大家都擔心我會承受不住而倒下！但辦喪以來，自己每天都在爸爸的靈前守著，或唸經給他聽，我一度認為自己的心已經慢慢趨於平靜，所以也能用這樣的平靜來送他一程。直到喪後有一天，當我接到叔叔的來電，聽見他在話筒裡喊我一聲「小玲」，那好像平時爸爸喊我的聲音，我幾乎要認定那是爸從天堂裡打電話來給我的聲音──，一時之間我愣住了！！以往聽到叔叔喊我都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可今天聽他喊我卻如此與父親相似，那一聲「小玲」，喊得我的心就要被揉碎似的，這才知道先前所謂的「平靜」，其實只是一種壓抑！所有悲慟的情緒頃刻間一如潮水般驟然湧向心頭，那小小的方寸怎堪得了如此劇烈思念與悲慟的催迫？？我幾乎是痛到再也不能負載其他龐雜的情緒了。唉！爸爸的音容宛在，但如今我卻再看不到也聽不見，只能藉由一張張的照片才能一解對他如此強烈的思念。
　　記得有一天，表妹告訴我，她夢見了姑丈（我的爸爸），而且一連夢了兩次！爸爸在表妹的夢中顯得安詳，我一聽她這麼說，心裡覺得好安慰！雖然他自往生以來，從未出現在我的夢裡，可是當我知道他很安詳的時候，我明白他已經到了一個沒有疾病沒有痛苦的歡樂天堂了，爸爸了卻人世間的苦而晉升極樂，我想，做女兒的我應該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