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磊瑄的，心情左岸

災變的報導
◎
在南投縣恢復供電後，我與家人在白天回屋子裡看電視，這時我從電視的新聞報導才知道好幾處大樓有人遭到活埋，就被埋在瓦礫堆中，救難大隊也日夜不停的搜救，到最後過了黃金救援時間，許多災區遭活埋的人，屍體被挖了出來……。短短數日，原本平和的世界就因一個地震而攪亂了！攪得所有人都失去原本生活的規律與方向，觸目所及盡是地震肆虐一如戰後斷垣殘壁與生離死別的災難景象，再加上自己腫瘤的狀況不得而知，我的身心一直承受巨變所帶來的痛苦，霎時覺得這世界就像人間煉獄一般悲慘不堪！當我試著要上街去買水與食物的時候，看見沿路有些走廊或騎樓擺著幾具覆蓋白布的屍體，這時我再也承受不住眼前這片淒慘的景況，我快跑回家中，就待在哥哥的車內放聲大哭！
那些新聞報導的畫面不停在我腦海裡重覆播放，現實中的噩耗仍然持續不斷，地震的死亡人數也有增無減，當我又聽到某一則關於全家人遭到活埋只剩下一個小孩活口的新聞時，我的心痛到承受不住，似乎只要再聽到任何不幸的消息就幾乎要碎了！我反鎖在車內悶聲一直哭一直哭，深怕我崩潰的情緒被家人知道。後來小姪兒在戶外騎腳踏車玩耍時發現我躲在車內哭泣，於是他悄然跑去跟大哥說了！當大哥趨近車子要我將車門打開時，我愣在車內哭了好久好久才將門打開，他探頭見我一臉淚痕便問：
　　『妳怎麼了──？』大哥還不知道我罹患脊椎根腫的事情，他覺得這個地震雖然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災難，家也毀了，但萬幸的是家人們都平安無恙，其他所失去的只要努力就能再擁有。
　　大哥不停的安慰我，他覺得身外之物毋需太過在意，學會看淡才能令自己的心不至陷入痛苦的境地，可是我一直對他說：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哥───，我長腫瘤了！二十號晚上醫院就打電話通知我頸椎裡長腫瘤的事情，接下來又是地震……，我實在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承受這麼多的事情……，我覺得我快崩潰了！』
這時我下了車，大哥緊緊牽著我的手，陪我一起走在鄉間的稻田裡，他不斷的安慰我要我堅強起來，什麼事都先別多想，尤其腫瘤的事總得等到做完詳盡的檢查再說，於是我對他說：
『不管腫瘤是良性惡性，現在我的病況都必需以惡性的狀況去處理。』
大哥一時也慌了心，面對霎時失去家園的痛，再得知我長腫瘤的事，他不知從何安慰起我，只是告訴我：
『妳一向都是個堅強的女孩，我相信很多難關是度的過的……，什麼時候要上台北去做進一步的檢查？』
『本來昨天就要上台北的，可是現在也不知道外頭的交通狀況是怎樣？』我沮喪的回答。
後來，行動電話終於通了！不久後我接到榮總陳醫師打來的電話，他關心詢問我的狀況？一接到他的來電，我的情緒又攔不住、失控的在電話中啜泣……，他安撫我並表示榮總已經派出一小部份的醫生護士組成一個醫療團隊到南投支援地震救災，到時他會親自來探視我，於是我對他說：
『好，那等你來了之後打電話給我，我再過來找你！』

這幾天，面對地震餘震的恐慌、半毀的家園以及身上的腫瘤，我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了！那種揪心恐懼的情緒一直在心頭縈迴，揪得我連氣都透不過，我全然六神無主、不知所措。於是在陳醫師還沒來之前，我打電話給爸爸的主治大夫邱主任，問他是否有空能與我聊聊？邱主任說：
『因為台中這邊德昌大廈倒了！醫院裡很多傷者，所以很忙。而且血庫嚴重缺血，所以這陣子我都必需在醫院裡值班，不過妳可以來找我，妳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我告訴邱主任有關我長腫瘤的事情，他大概也聽得出我的情緒已經非常徬徨恐懼，所以他告訴我：
『妳先平靜自己，妳來，我會抽出時間陪妳聊一聊……』
通完電話的那天我獨自開車到台中與邱主任見面，因為處於地震災變的非常時期，我們就坐在醫院的「血庫」裡聊，我向他提出了我的問題。
在這樣慌亂的時刻裡，我一心一意就只是想找一個專業的人為我解答一切複雜又難理的狀況！可是由於沒有病歷以及病理切片報告為根據，所以邱醫師也只能夠安撫我的情緒，並且就可能的狀況做出各種分析，雖然與他的談話對於我的病情並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幫助也沒有任何明確的解答，可是在我惶惶不安又凌亂紛擾的情緒上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幫助與抒緩。在談話過後到了晚上，我開車返回草屯，一路上只有明月相伴。我依稀記得從前是愛看月亮的，也一向喜歡月光灑向人間那種悠悠柔柔輕輕淡淡的美，總覺得不管怎麼看月亮的陰晴圓缺，她給我的感覺就是柔美寧靜，然而地震後的中秋悄悄來臨，今年中秋看著圓滿的月光，卻與地震過後遭受塗炭的人間地獄形成強烈的對比，這一切景象看在眼裡，竟讓人覺得如此諷刺而難以承載這樣的痛楚！
人生是一連串的無常也令人不可預期，一個美好的佳節卻讓許許多多悲情與白幡取代了原本應有的團圓美好。一個災變竟也與我此時生病的心情不謀而合，現在才真正能體會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對死去的人，只能寄予無限的哀悽與慟，然而對於活著的我們、活著的我，我不認為此時應該要慶幸自己的幸運，那些遭逢巨變災難的人們，那一張張茫然的臉孔，更應該是生者所要心繫關懷的。
由於地震後一連串電視、廣播或報章的新聞，全都是有關災變後的死傷情況、房屋倒塌與道路塌陷的報導，幾天以來，我的耳朵眼睛所能聽到看到的也全都是這些悲不可抑的訊息、畫面，我幾乎是不敢也不忍再看到這些報導了！直到地震不知幾天後，突然得知在台北市東興大樓裡挖掘出一對孿生兄弟的生還者，這對兄弟被活活埋在瓦礫堆中有五、六天之久，幾天以來他們僅靠著冰箱裡的一點食物與水才活了下來！當聽到這個消息時簡直令人歡天喜地！這樣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確實為地震的悲情帶來了一點點曙光與希望，也正因為這一件好消息，才能稍稍讓所有的悲痛得到一點點慰藉，我相信不只是我，所有歷經地震的災民，都會有與我相同的心情與感受。
在這個消息傳出後的沒幾天，我便帶著怔忡不安的心情，回到了台北，並且前往榮總做原先就預定要做的「大動脈血管攝影」檢查，一切狀況將會如何，恐怕還是等做了檢查才能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