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島語

  陽光從兩扇未完全拉攏的粉紅色窗簾中透射進來,不偏不倚的照在吳靖豪的臉孔上。那張臉孔眉毛已經稀疏,雙頰凹陷,顏色顯的枯黃,任誰看了,都只覺得是顆骷髏頭披上鬆弛的臉皮,有說不盡的詭異。
  『唉,又多活了一天……』靖豪心中嘆息著。
  想睜開眼睛,馬上又瞇成一條微縫,他已不能適應任何的光,一定是子瑾昨晚離去時沒有拉攏窗簾,他可以想像子瑾坐在窗前落淚的悽楚神情,每晚當他注射了止痛劑沉沉睡去,子瑾必定會坐在窗前垂淚至夜深。
  吳靖豪清清楚楚想起,自己只餘三個月不到的生命了,他將永遠離開憂煩喧擾的塵世,只留下子瑾受著喪夫之痛!他更清楚明白,從大學時代到現在結婚快十年了,子瑾一直深愛著他,他一直是她心中唯一的宇宙,她的情緒總會因他憂而憂,也因他笑而笑。
  子瑾唯一向他抱怨過的是:
  『靖豪,你總是那麼忙,和我相處的時間總是那麼少,到現在,我都沒辦法幫你生一個小孩。』
  靖豪真的很少和子瑾親熱,為什麼?就為了記憶中那串笑語嗎?
  望著病房內漆成鵝黃色的四面牆,據說可以使末期病患感到溫暖,靖豪心想,的確比白色的冷漠好一些,色彩影響人的情緒,自己最後的決定沒錯!這是一間單人安寧病房,標榜的目的是使癌症末期的病患有尊嚴的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窮人富人一律平等,是冷漠的都會中難得的平等。
  就在六個月前,吳靖豪忽然感到身體不適,右腹隱隱作痛,有嘔吐感,右肩更痛的宛如擔了千斤重擔。他不敢輕忽,立即就醫,因為十三歲那年,父親也有一樣症狀,不久辭世,開始了他和母親的悲慘歲月。父親只是個沒有學問的攤販,生活原本就不富裕,加上那個年代,保險制度不流行,社會福利更是少的可憐,生活重擔完全壓在母親瘦弱的肩膀上。
  後來經濟起飛,保險制度深入人心,政治家們的社福支票也愈開愈大,情形卻不見好轉。就診醫院的權威張醫師告訴靖豪:
  『靖豪,需要有心理準備,末期肝癌!』說完一臉悲憫沉痛的神情望著靖豪。
  張醫師是岳丈的好友,且是名醫,宣佈的事已無懷疑的餘地。
  『還有多久時間?』吳靖豪顯得鎮定。
  『靖豪,別絕望,馬上進行手術,或許……或許可以切除乾淨,只餘一小片肝葉仍可存活。』
  『我岳父知道了嗎?子瑾呢?』靖豪聲音平靜。
  其實此刻他心中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也不知怎地,他想起被他起訴的那些人。
  『他們同意我跟你商量,靖豪,他們仍希望你接受手術。』靖豪默然。
  多年的法學訓練使他的理智特別發達,感性是封存在腦中的,見不得光的死囚。
  一流大學的法研所畢業,早已考取法官律師執照,退伍後做了檢察官,看了太多故事,每個被起訴的嫌犯總有自己的冤枉。有的神色冷漠,有的悲泣求情,他從不理會他們身後的故事,一律求處重刑,他服庸的格言是:
  『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檢察官的工作是沒有感情的,但命運的檢察官同樣無情,一紙醫學報告猶如一紙他手擬的起訴書。
  『張醫師,請馬上安排手術。』靖豪想上訴,或許一樣是命運扮演的法官會放他一馬。
  張醫師能做的,只是剖開靖豪的身軀,然後縫上,即便是名醫,也無法與命運大神對抗,癌細胞擴散得很厲害,那叫回天乏術。術後是一陣吵嚷喧鬧而又荒謬的時光!子瑾雖然嫁給他後就是個安靜的居家妻子,但總是個法學學士,她竟尋覓了無數偏方草藥食補強灌入丈夫胃中,靖豪一律照單全收,一來不想拂逆妻子的愛,二來彼時仍有求生的慾望,況且靖豪總有一定的社經地位,探病人潮不斷,鮮花水果絡繹於途,故病房始終吵嚷熱鬧而又荒謬。但靖豪是愈加虛弱了,腹部開始積水腫脹,疼痛加劇,他隱約自覺生命一點一滴的流逝,於是,終於提起勇氣問醫師:
  『我還能活多久?』
  『靖豪,對不起,我已盡力,照你現在情況,最多三個月。』
  『幫我安排安寧病房,我需要一段安靜歲月。』
  靖豪依舊理智,那是他最後的安排,對於自己的一生,自己能做的安排有多少?除了意志力再也控制不住,唉唉呻嚎,醫護人員會幫他注射止痛劑外,靖豪想得到真正的靜養。他只允許四個人探望他,妻子子瑾,岳父母,及中學至今的好友──著名室內設計師王執君,至於母親,在劬勞扶養他至娶妻後沒多久,已經過世。
  昨日執君來探視靖豪,靖豪本來精神不錯,天南地北扯一番,他們從經濟現況低迷,到政治角力給平凡百姓的無力感……。這時執君忽然見昔日好友蠟黃的臉龐上汗珠豆大似的顆顆落下,臉上只有一個表情:『痛!!』執君趕忙招喚醫師來,注射了止痛劑,病人沉沉睡去。
  執君訂了機票,向小島飛去,他知道老友去日無多,想弄明白來龍去脈。執君推掉了數以千萬的生意,終於踏上了這座島,其實是這群島中最大的一座。
  歷史記憶中,島上的歲月是無數傳奇,「她」曾在短短時日內承受幾萬枚炮火襲擊,至今屹立不搖,且綠樹如茵,更勝往昔。而執君來尋訪的,不是島上的名勝古蹟,是一名女子,和她的笑聲,據說,那笑聲會使人如沐春風,渾忘塵囂。
  靖豪對他說了一個故事,那天靖豪剛轉到安寧病房,他去探望。靖豪吩囑子瑾去買一碗魚湯,子瑾便出去了!執君印象中這位好友的妻子總是百依百順,一點也不似富家女,且擁有一流大學法學士文憑。女人都肯為心愛的男子如此犧牲?值得嗎?
  『執君,你記得我在哪裡服役?』靖豪忽然發問。
  『當然,雖遠離家鄉,而且前線,但幸好你服預官役,當軍法官不致太苦吧。』
  『苦?這些年來我哪天不苦?』
  執君默然,他想起少年時期,老友靖豪的母親在賓館當清潔工,賺取微薄薪資,兩母子居住在老舊公寓地下室抽水機旁的小隔間房中,機器聲哄哄響著,每次去探訪,總要扯開喉嚨說話。
  『阿豪,別想,都過去了。』
  『我從沒怨過,這些年來我也算功成名就,又娶了子瑾,夠了!』
  『那麼……….』執君不明白靖豪想說什麼。
  『唉,這麼多年了,我總忘不了她,她的笑聲一直在我耳邊。我向來抑鬱,只有她的笑聲,讓我真正平安快樂。』
  執君沒搭腔,他覺得老友既娶了賢妻,心中卻一直想念另一個女子是自己不屑的,但畢竟是垂死之人,總不忍心苛責。靖豪見執君不語,也約略猜到。
  『當初娶子瑾,一來我清楚知道她愛我,二來她父親是高等法院院長,在法學界地位崇高,對我前途有益。我………我未真正愛過子瑾。』
  『幹麻告訴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執君冷笑。
  畢竟是從小一塊長大的好朋友,一點也不怕犯了忌諱,人生能有多少這樣的朋友。
  靖豪苦笑:『阿君,公平一點,你不是我,我實在窮怕了!』
  執君聽了,心酸的握住老友的手,對這位中學起就一塊成長的老友感到憐惜!的確,自己從小就成長在小康之家,無法真正體會貧窮的苦楚,正如,自己心中的苦,也只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是你服役時認識的女子?你想見她一面?』執君望著面容枯槁,來日無多的朋友問。
  『我現在的樣子,自己都不敢照鏡子,總算還有些骨氣,不想讓昔日女友看見。』語氣苦澀而無奈,自己確已不是昔日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了。
  『那麼,你想我幫你什麼?』
  『阿君,幫我探望她現在好不好,但別提到我。幫我……錄一段她的笑聲,她的笑……』
  靖豪臉上泛起微笑,思緒彷彿已飄回悠遠而美好的歲月。半晌,才輕輕歎了一口氣,眼神熱切望著執君:
  『老朋友,幫我嗎?』
  執君看著老友,心中五味雜陳。不,他一點也不想去做這件事,他不想背叛那個秀麗清雅的溫婉女子,子瑾已經太委屈了。
  『阿豪,這樣做,有意義嗎?』
  『你不懂得,你永遠也不會明瞭,那一年,是我生命中唯一感到快樂的一年了!』
  『好,我處理完手邊的工作就去。』
  『阿君,謝謝你!』
  靖豪聽見執君的允諾,放心似的閉上疲憊的雙眼沈沈睡去。
  往後兩三次去探病,執君只看見子瑾眼中的憂傷更濃,美麗的雙眸週邊總是紅腫,小巧的鼻頭也總是紅咚咚,好幾次他在心中狂喊,讓我代替靖豪吧!只要妳快樂。
  反正我這輩子是完了……,又想,若是我死了,只要妳替我掉一滴淚,就什麼都值得了!當然子瑾可能一輩子也聽不到執君這癡情男子的真心話。
  直到那天,看到靖豪注射了止痛劑睡著,執君有一種異樣詭譎的感覺襲來,似乎靖豪一睡就不會再醒來了!他一陣心慌,馬上吩咐助理訂機票,風塵僕僕到了島上。又或許,是再也沒有勇氣面對子瑾憂傷的眼神,找個藉口出來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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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elenashyu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