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磊瑄的，心情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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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得機場，執君不由自主做了一口深呼吸，小島上沒有工業污染，空氣清新許多。這些年來，努力向上爬，白天工作晚上進修，不停參加各種設計比賽，屢獲大獎，一刻也停不下來，驀然回首，都三十幾了，除卻內心深藏對子瑾的感情，其他一片空白！一種疲憊的感覺襲來，為誰辛苦為誰忙？唉，全為了子瑾。
　　招攬機場排班的計程車，執君來到島上最大的鎮，住進當地飯店才發現設備也頗高級，不輸大都會中的商務旅店，想來這島也不過１５０平方公里，找個人不致太難吧？何況知道那名叫程心荷的女子家裏的地址，就在鎮上。難的是自己是個陌生人，又不能提靖豪的名字，如何找一個適合又不唐突的方式接近，倒頗費思量。
　　時序已是黃昏，執君站在窗前，他住在這飯店最高的一層，視野極佳，只見天際泛上一片橙紅，惹得幾抹薄雲也似醉酒，綺麗無限。
　　『靖豪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哪有什麼笑語比的上子瑾的微笑？他媽的不過就是人類通病，失去的遠比在身旁的美麗。』執君心中嘟噥著。
　　『莫名其妙要去拜訪一個陌生女子，還要跟她說妳的笑是世界上最美的笑聲，可否錄上一段送給我？包準會被當成神經病！……算了，明天找到地方再伺機行事罷了。』
　　當晚執君獨自在房裏享用了一客芝士炬龍蝦，配著小島上的特產高梁酒。那酒味甚淳厚，且入口不久就從肚腹裏暖上來，直達腦門。平日並不嗜酒的他竟不知不覺一杯接著一杯，將整瓶酒都下了肚！是因獨在異鄉的寂寞吧？抑或是想著那愛憐至能令人心碎的眼神，總癡癡望著即將面臨死亡的好友而不是自己？
　　執君醉了，夢中回到大學時期，自己戴著一付土土的黑框眼鏡。他知道自己貌不驚人，個子又不高大，靖豪就足足高他半個頭，劍眉挺鼻，且談吐風趣，比起來自己十足是悶葫蘆一隻。
　　那時的靖豪就常更換女友，身邊的女伴像花蝴蝶似來來去去，那些女子共同的特點就是：都會用一雙亮麗的眸子癡迷愛憐的望著靖豪。
　　每次靖豪都會在新女友面前這樣介紹：
　　『這是我死忠兼換帖的好兄弟，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建築系高材生王執君……』
　　有了這樣的介紹，執君的身分似乎立刻高了一等，那些漂亮的女孩子會笑臉盈盈的稱他王大哥，或熱絡的叫他執君。奇怪的是，這些女子後來都成為他的好朋友，她們會打電話來，甚至請吃飯，然後問有關靖豪的一切。
　　『阿豪小時家裏比較辛苦，但他很上進。有時難免性子大一些，妳可得多包函一點。』
　　可不是，男人總會幫男人說話。
　　『妳放心，他對感情很誠懇，不，不，他以前是交過一兩個女友，早已經沒聯絡了！』
　　唉，女人大多不在乎深愛的男子有多少過去，只盼自己是那個漂泊靈魂最後的依歸。
　　『執君，謝謝你，你真是好人』
　　對，靖豪是壞蛋，我是好人，但妳喜歡壞蛋，怨不得我。
　　『王大哥，你真好，就像我哥哥那樣疼我』
　　是啊，那次子瑾也這樣對自己說。
　　『將來誰嫁給你做我的嫂子，一定是最幸福的女人』
　　明白了吧，當一個女孩子對一個男人那樣說，意思就是那男人只能祈禱來世了。
　　『唔，子瑾，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做我的新娘……』一個貌不驚人男子的夢囈，永遠也傳不到心儀姑娘的耳畔。
　　翌日醒來，已過中午，只覺腦中一片昏沉，最要命的是口渴燥熱，情緒馬上盪到谷底，什麼事也不想做！但事情總是要做的，現實生活逼的人如此，只要你還活著。有時候不光是工作，還有人情事故，送往迎來。老友臨終的心願，竟也被自己歸入此項嗎？？也不全然吧，若是靖豪走了，到哪兒再去找一個一起長大的朋友呢？
　　淋了一個熱水澡，喝下一杯濃濃的黑咖啡，穿上筆挺西服，又是一個戰士。這次不是和粗俗業主耐心討論設計圖和價格，而是去尋找一個陌生女子的笑語。
　　執君站在這幢兩層樓的建物前快一個小時了，一樓的鐵捲門拉下，二樓開著的窗戶看不到任何動靜，這是那芳名程心荷女子的住址，只會畫設計圖的他想不到任何理由去按鈴。
　　就在此時鐵捲門緩緩升起，上升至二分之一時一個小女孩探出頭來，走向駐立在對街的執君。小女孩約莫七、八歲年齡，圓亮的眼睛圓圓的臉，腦後紮著兩根小辮子。
　　『叔叔，你要找我媽媽還是我爸爸？』小女孩仰著頭問，童音清脆。
　　執君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你在屋外盯著我們家看了快一個小時了，嘻嘻嘻──！』
　　小女孩的笑語意外可人，有一種毫無憂愁的快樂。
　　『呵呵呵，你穿著西裝，不像觀光客，也不像壞人，強盜和小偷不穿西裝，可是你不熱嗎？』小女孩接著問。
　　可不是，盛夏時分，既不是在自己車上也不在辦公大樓有冷氣吹，內衣都濕了。
　　『小妹妹妳叫什麼名字啊？穿西裝的不一定是好人唷！』執君也笑了。
　　小女孩側著頭，表情有點疑惑，『可是你看起來不像電視上那些被警察捉到的壞人啊？』
　　執君莞爾，連小女孩也認為他長的粉善良。
　　『啊，妳還小，不懂好人和壞人怎麼分。妳還沒告訴叔叔妳叫什麼名啊？』
　　『我叫劉語嫣，叔叔你叫什麼名字？等我爸爸和媽媽回來我好告訴他們。』
　　『喔──，叔叔姓王，我叫王執君……妳媽媽的名字是不是程心荷啊？』
　　小女孩眼中閃過一絲可愛頑皮的眼神，眨眨眼表情恍然大悟狀：
　　『我知道了，你是我媽咪以前的男朋友。』真是人小鬼大。
　　『小孩子有耳無嘴，別亂說。』
　　執君一臉嚴肅貌，但已深深喜歡這小小女娃兒，心想如果能和子瑾生個女兒，像這小女孩一般玲瓏討喜，人生再無缺憾。
　　『叔叔你放心，我爸爸最愛我媽咪了，媽咪總是說，爸爸最愛我，然後是她，爸爸是天下最好的爸爸和老公了。』
　　執君咧著嘴笑，童言童語也正給了自己一番啟示，心想自己也要當全天下最好的父親及丈夫。
　　『嗯，叔叔知道妳有著全天下最好的爸爸媽媽。語嫣也粉可愛啊！』
　　小女孩笑的更開心！人通常可以從小孩子們小小的臉蛋發現真摯的容顏，尤其當他們真的喜歡你。
　　語嫣指著家裡的方向說：
　　『王叔叔你要不要到我家等我媽媽下班？她現在可是加油站的站長喔！』
　　『媽媽沒教妳不能隨便讓陌生人進屋嗎？』
　　『嘻嘻嘻，你是王叔叔，不是陌生人啊！而且你是媽咪以前的男朋友，媽咪說小孩子對大人要有禮貌。』
　　『叔叔真的不是什麼以前的……小孩子不能亂說話喔！』
　　執君又好氣又好笑，不過他發現小語嫣的笑真是令人開心，因為那麼天真自然的，沒有任何一點心機，那一襲童言笑語是如此深俱令人歡樂的感染力。那位叫程心荷的女子，語嫣的母親，也有一樣的笑聲嗎？
　　『是，王叔叔不是媽咪以前的……呵呵呵，但王叔叔你流了好多汗，一定很渴，到我家我請你喝養樂多。』
　　『拜託拜託，家裏都沒人陪我說話，我好無聊喔！』語嫣接著說，央求執君，似乎也有著屬於孩童的煩惱。　　
　　『呵，語嫣謝謝妳啊！這樣好了，叔叔請妳去那兒喝木瓜牛奶好嗎？』執君指著離語嫣家不遠處的一家冰果店。
　　『好啊，謝謝叔叔。』
　　冰果店裏吹著涼涼的冷氣，胖胖的老闆娘一臉和氣，笑著和語嫣打招呼，語嫣向老闆娘介紹：
　　『他是媽媽的朋友，現在也是我的朋友。』
　　執君覺得很窩心。
　　小語嫣很健談，也很喜歡笑，一邊啜著果汁，一邊嘰嘰喳喳跟執君聊天。
　　『放暑假好無聊唷，尤其爸爸媽媽都不在家的時候。』
　　語嫣接著又說，『我剛剛在畫暑假作業，小黃老是走來走去，不肯乖乖讓我畫！』小黃是她養的一歲大小狗。
　　『我最喜歡Ｆ４裏的言承旭，他好帥啊，叔叔你呢？』
　　執君訕笑，Ｆ４？不知道，一個工作忙碌的單身漢從不注意影劇消息，而小小女生也喜歡帥哥，這是天性，又讓他想起子瑾了！
　　『啊，你是男生，只喜歡漂亮阿姨。我爸爸喜歡看那個蕭Ｘ，可是我覺得她好假，叔叔你不會喜歡她吧？』語嫣叨叨絮絮說個不停。
　　執君趕緊搖頭，這時覺得小小語嫣比那些討厭的客戶還難應付。
　　語嫣又笑了，笑聲聽來依然是單純乾淨的快樂。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小時，驚訝小語嫣的世界也頗多采多姿，包括隔壁班的小男生喜歡她，她雖然有一點點得意，但評語是：
　　『拜託喔，和Ｆ４比差太多了！』　
　　『對不起，語嫣，叔叔要去辦一點事，下次再請妳喝果汁唷！』該打電話回公司一下，那幾個推掉的客戶得派人去安撫一下，都是衣食父母，能不得罪就別得罪了，這就是大人的世界！
　　『我知道，大人要賺錢很辛苦，叔叔我能跟你要電話嗎？我們是好朋友對不對？』
　　『當然了，打勾勾，叔叔和語嫣永遠是好朋友。』
　　大人也有童真的一面，執君也忽然頑皮起來，和語嫣結了個忘年之交，
　　他給了語嫣一張自己的名片，語嫣看了看臉上揚起一抹佩服的神情：
　　『王叔叔是室內設計師，跟我媽媽一樣棒！』
　　『那爸爸呢？』執君忽然好奇問。
　　『爸爸是船員，也很厲害，很會捕魚喔！』
　　『嗯，叔叔要走了，再見，有空打電話給我喔！』
　　『我會，王叔叔再見。』小語嫣揮揮手，依依不捨的告別。
　　這是一個令人感動的經驗，成人世界裡的人際關係千絲萬縷，有許許多多厲害的考量，純真的笑容有多久沒見過了呢？執君回到飯店打了幾個電話交待事情，洗了個澡沖掉身上的黏膩，打算小睡一會兒，昨晚的酒精似乎未完全從身體裏消退，這時，放在西裝外套裏的手機噥噥響了起來，執君掏出來一看，是一組陌生的電話號碼。
　　『呵呵，請找王執君先生。』
　　啊，猶如小語嫣真誠開心的笑聲，但明顯是成年女子發出，不是小語嫣的童聲。
　　『是，我是王執君。』
　　『您好。我是程心荷，語嫣的媽媽，聽語嫣說您成了他現在最好的朋友，語嫣要我打電話來謝謝您請她喝木瓜牛奶呢！呵呵呵------』
　　執君依稀也聽到電話旁語嫣童稚的笑聲，母女倆清脆的笑聲合在一起，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般合鳴。
　　『您別這麼說，語嫣真得討人喜歡，我在想如果我有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兒，不知道要多高興呢。』
　　『你是靖豪的朋友吧？王設計師！靖豪提起過你，聽說你們是莫逆，是靖豪有什麼事嗎？』
　　執君一聽心荷的語氣冷靜，條理清晰，是聰慧，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說她是加油站站長？不，執君覺得她比他那史丹佛畢業的女秘書強。
　　『你記得靖豪？』這句話應該問的得體，反問代替回答，以不變應萬變，執君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第一次來這兒遊玩？』好個心荷，也是反問。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這是中學課本中的美德。
　　『王大哥……可以這樣稱呼你嗎? 島上有一處海灘，我將會帶語嫣一起去，我們見面談好嗎？明天上午九點行嗎？』
　　『行，明天見。』
　　執君問明去處結束電話，將可晤見這老友病重之餘心中猶念念不忘的女子了！如何錄下她的笑語，完成老友心願？該告訴她靖豪已然不久人世嗎？子瑾知道了，會怎麼想？會怨我一世嗎？
　　語嫣不會和靖豪有什麼關係吧，雖然小說和電視都是這樣發展，但靖豪是鵝蛋臉，小女孩是圓臉，可一點也不像啊？
　　當夜有太多問號困擾著執君，他覺得自己可以很精準的看出業主的品味，設計客廳一角的夢幻吧台，順利完成工作，但靖豪託辦的這件事，難多了！
　　執君不知不覺又喝下一整瓶高梁老酒，這小島似乎有種魔力，讓人脫離原來的自我，改變原本生活的習慣。其實任何陌生的地方都有種神奇魔力，懂得生活的人總說，累了，去旅行吧！
　　『我不能喝太多，要保持清醒，明天要碰面叫程心荷的女子，可不比任何一個刁鑽客戶好對付。』
　　喃喃自語中執君終於酣然入夢，夢中思緒雜沓，他只記得語嫣前來………
　　『王叔叔，王叔叔，嘻嘻嘻！』
　　『語嫣，你長大了！』
　　語嫣依舊圓圓臉蛋圓圓眼睛，但身型拔高一截，已有出落得亭亭玉立少女之姿。
　　『告訴叔叔，妳是誰的女兒？』
　　執君想起入夢前心中最大的疑問，語嫣會是靖豪的女兒嗎？
　　『王叔叔，我是島的女兒啊，我的笑聲你可喜歡？那叫島語呢，呵呵呵──』
　　島語，島的笑語？？
　　就在矇矓的昏睡之際，電話鈴聲吵醒了執君，那只他擱在床畔的手機。
　　『王大哥，靖豪……靖豪說要見你，他快不行了！』子瑾在電話那頭嗚咽的啜泣著。
　　『子瑾，妳別慌，我明日下午的飛機，告訴阿豪，等我回來。』
　　執君的語氣堅定而沉著，腦中早已盤桓數個念頭。明日上午要見那名喚心荷的女子，希望靖豪撐得住，搭最快一班機回去，總要完成他最後心願。
　　『王大哥，我好怕…………』
　　『子瑾乖，別怕！大哥總在這兒呢，去陪靖豪，告訴他，等我回來。』
　　執君覺得有兩行淚沿著臉龐流下來，為了老友靖豪？抑或子瑾？？「子瑾乖」，終於第一次說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