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兩天後的一個下午。
  「智薰,有妳的信喔。」舒眉遞了信件給她。
  「謝謝。」智薰接過,一看信封,寄件者的地址下寫著「辜碩白寄」。她心知這是碩白的照片,欣喜之餘便記下了他的住處地址。
  下班時間的捷運車廂擁擠搖晃,智薰意外的攫獲一個位置坐上。
  她自皮包內掏出那張碩白的照片,忌諱旁人的目光,當然也不願身邊的陌生人分享她的愉悅。她將照片夾在書本內頁,雙手將書攤開一個小小的角度好能竊竊審視那張照片。她看著看著,嘴角揚起一抹燦然的微笑。

●◎●◎●

  就在智薰收到碩白所寄的照片那晚,正巧霆鈞與幾名網友相約見面,敲妥了時間。為了多湊些人,他打電話死纏活賴的邀碩白一同前往。碩白雖三推四阻仍拗不過霆鈞的熱切相邀,因此也只得硬著頭皮答應參予他們的聚會了。畢竟霆鈞現在是他的衣食父母,又是同窗好友,總得賣賣面子,這是此時碩白還無法推卻的人情世故。他心裡總想,哪天要真坐牢了,這些煩人的人情世故就可以免了。那麼,是坐牢好還是自由好呢?碩白一想,又笑笑自己,那笑,包藏些許無奈。
  晚間八點鐘,霆鈞在約定的KTV前等待碩白,他左顧右盼,等了十幾分鐘才見到碩白姍姍來遲。
  「喂,你來得太晚了吧?」霆鈞見面第一句話就抱怨。
  「會嗎?遲到十五分鐘而已。出門前我媽拿回一件新襯衫,要我試試。」碩白遲到,趕緊抬出母親來當盾牌。當然之所以遲到,是因為對於「網聚」這種事不感興趣。
  「是國王的新衣嗎?只有聰明的人才看得到啊?」霆鈞搖搖頭,歎口氣,「幾個女生都在包廂等了,哪有男生讓女生等的?」
  「欸,我本來就不想來,那是你的網友,我可沒興趣。」
  「好好好,你沒興趣,下回我再找你我就屬豬好不好?我可是好心想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認識,你還不領情?」
  兩人一陣奚落後便進入預訂的包廂與幾個七年級的美眉們一起唱歌。碩白本毫無興致參予這次的聚會,但KTV包廂內音樂一起,嘜克風一抓,他低沈而磁性的歌聲低迴流轉、深情流露,還是充份展現出歌唱方面的絕佳天份。
  碩白渾厚優美的嗓音向來極能勾起女孩對他的著迷崇拜,再加上白晰俊逸的外表,使得在場幾個女孩目光全冷落了霆鈞,反而紛紛投注到碩白身上去。現在的女孩不同於傳統,對於嚮往的異性總是猛獻殷勤。
  「哇!辜大哥好厲害喔,再唱一首,再唱一首嘛……」幾個女孩不約而同鼓掌叫好。
  「不了,再唱下去喉嚨會受不了,還是把時間留給妳們展露歌喉吧。」碩白微笑,連連婉拒。
  「再唱一首好不好嘛?」女孩主動上前,幾乎緊貼碩白。
  「妳們唱好了,剛才都是我唱,還沒聽妳們唱歌呢。」碩白在沙發上坐下,拎起桌上一瓶飲料喝了起來。他喝了口飲料,碰一下霆鈞,在霆鈞耳畔低聲說道,「喂,我要回去了。」
  「才十點多,再唱一會兒嘛?」霆鈞婉留,像少了個人似乎就少份熱鬧。
  「不行,我睏了!瞌睡蟲不饒我。」此刻,碩白正是歸心似箭,他心想智薰鐵定是在電腦前等著他。
  「才怪!哪有年輕人十點多就想睡覺?我看你大概是想回家上網,等你網上那個『紅粉知己』吧?看你對她那麼死心塌地,以後我也別雞婆了!」霆鈞一付受不了的模樣。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先回家去了,這些美眉不適合我,你就好生『安頓』她們吧。」語畢,碩白藉上洗手間為由,悄悄離開了唱歌做樂,靡靡之音充斥的KTV包廂。
  碩白在夜涼如水的夜台北街上走著,此時一旁的葉影披離,城市裡的燈好像朝著他眨眼似的。想到智薰,他的心情便開起了一朵花來。心情好的時候,即使一片葉子,一盞燈光,一條小路,一片花香都能像詩一般美麗。哼著歌兒來到捷運站,他搭乘捷運很快的就回到公寓。回家之後他迫不及待捻亮房裡的燈,打開電腦就見到智薰正浮在線上。
  碩白微笑,坐在電腦前,像朝聖般的心情打開對話視窗,飛快的在訊息列裡打上幾個字。
  碩白:晚安,智薰。
  此時智薰那端的電腦螢幕右下方有一對話視窗浮起,是碩白。她微笑,心裡有些暖暖的甜意。她點了那個對話小方框,回覆訊息給他。
  智薰:晚安,今天怎麼這麼晚才上線?
  碩白:我大學同學今天跟幾個網友美眉見面、唱歌,硬拉著我去,我沒啥興趣,找機會溜了回來。
  智薰:真得嗎?你應該多出去走走,唱唱歌也不錯,紓發心情。
  碩白:出去走走是件好事,唱歌也很好,可是如果要我跟陌生人同處一室,我真得很不喜歡。總之,是賣同學一個面子。
  智薰:那倒是,我也不太適應跟陌生人第一次碰面就出去玩啊什麼的。
     對了,你寄來的照片我收到了,大帥哥!
  碩白:呃,妳收到了?別對我說「帥哥」,我會害羞的 。
  智薰:呵呵,我是說真的,別害羞。碰到害羞的男生我可不知如何是好。
  碩白:我不是什麼英俊瀟灑的美男子,但看起來應該還算順眼吧?
  碩白擔心起自己在智薰心裡的形象,他忍不住要猜她對自己的印象是好是壞。果真是同性相斥;異性相吸,連他自己想起來都要臉紅了。
  智薰:你太謙虛了,你看起來真得很棒。
     你剛剛提到去KTV唱歌。我想,跟你們一起去唱歌的美眉大多會把焦點放在你身上吧?像你這樣的男生,可以說是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喔。
  碩白:呵,我對那些十八、二十的小女孩沒什麼興趣。
  智薰:你倒是與眾不同。就我所知,大部份男生都喜歡「年輕的女孩」。她們青春揚溢、面貌姣好、身段婀娜……,總之是比三十歲以後的女生要搶手多了。
  碩白:「年輕的女孩」?難道妳不年輕嗎?我記得妳在信上跟我提過妳的年齡。
  智薰: 嗯,我也算年輕,今年二十六。可常覺得心境滄桑。尤其我的愛情際遇,就像三十幾歲被踢來踢去的女人一樣。
  碩白:我今年二十九,也不老,不過被世事磨透了心,要是妳知道我的際遇,就會明白自己其實很幸運。
  智薰:或許是吧,沒比較過,總覺得自己堪憐。其實就算有過幾段碎心的戀情又何妨?世界還是一樣沒變,一樣開闊。你呢?這陣子跟你同學出去幾趟,心情有沒有開闊點?
  碩白:其實,心境一直沒有開闊過,跟同學出去也不是自己主動,只是人啊,總有些人際關係要經營,尤其現在我這樣的景況,還有朋友願意接受我,我豈能完全拒人於千里之外?
     現在的我雖然窮困潦倒,但至少每天還有收入。記得我剛出事的時候,絕望的想馬上去死,雖然現在這個念頭仍不時升起,但多少多了些掙扎的勇氣。
  智薰:碩白,你可別做傻事,別嚇我呃?
  碩白:放心吧,我不會做傻事的,不該做的傻事之前就做過了!沒死去,就是老天要你活著解決自己的人生困境。其實有那種想法也只是生命剛出現一個自己無法解決的重大挫折。現在認識妳,人生關頭就多一個情緒的出口了。
  智薰:地球上的人何其多,能夠認識的兩個人,又能投緣,那是很難得的。人生有時困頓,現實磨難,有人相伴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所以我常說淒清山麓,相互取暖。
  碩白:你說「淒清山麓,相互取暖」。美!但太文學;我說「蒼涼紅塵,彼此相依」。俗!但真心摯意。
  智薰:蒼涼紅塵,彼此相依,好! 如果你有什麼惱人或不開心的事,要跟我說喔。
  碩白:妳也一樣。
  智薰:好,那以後我有不開心的事兒就頭一個對你說。
  碩白:好啊,竭誠歡迎。
  智薰:喔對了,想到一事。
  碩白:什麼事?
  智薰:你喜不喜歡宋詞?不久前到書局翻了一本張曼娟的《時光詞場》,我很喜歡,若你也喜歡,買一本寄給你可好?
  碩白:我愛宋詞勝過唐詩,可要讓妳破費,不好!
  智薰:一本書沒多少錢的,就當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禮物。
  碩白:謝謝妳想贈書給我,其實好久沒有人為我做些事了,我也一直覺得不需要。我怕……,怕依賴。
  智薰:為什麼怕呢?人本來就是相賴而生相互依存,依賴有什麼不好?我喜歡依賴別人,更喜歡被依賴。而且,不是說好要淒清山麓相互取暖,蒼涼紅塵彼此相依嗎?
  碩白:妳不明白此刻我怕依賴的心境,依賴慣了,那被我依賴的人突然離去,我的心會像被掏空一塊似的。記得曾經在朋友那翻閱《時光詞場》,前面的「序」裡寫到一段: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鬢已星星也.....
     人生的悲苦,在於無常;趣味,也來自無常。因為無常,所以每個年齡階段都會有不同的心境,這就是人生值得玩味的地方。其實,真得有好多事想跟妳說,但真怕太依賴妳。
  智薰:我等你有勇氣跟我說你的故事,好不好?
  碩白:給我一點時間吧。老是等我說故事,不如聽妳說妳的故事?
  智薰:我?我的人生簡單,一點也不精采,只是一堆芝麻爛穀子的事,哪有什麼好提好說的呢?
  碩白:芝麻爛穀子的小事也有大啟示啊。
  智薰:才沒什麼大啟示呢,除了我那差不多分手的男友還有幾段不成功的感情之外,其他的至多是一些單戀暗戀的少女心事。
  碩白:少女情懷總是詩,聊聊可好?學生時代的事想來都挺有趣,不管大小事,大多都單純沒有雜質。沒經過社會化的青春紀事,就算傷心,回憶起來也是美。
  智薰:呵呵呵,突然有點難為情呢。 其實只記得唸書的時候暗戀一位大我幾屆的學長,他的英文被當,來我們班上重修學分,我還當他的小老師呢……
  碩白:暗戀學長?
  就在這時候,智薰突然斷線了!
  碩白對她的離線感到怪異,他在線上一直呼喚她。
  碩白:智薰,妳還在嗎?
  這時電腦即時通上顯示了一串字:「智薰顯示為離線,無法回應、訊息無法傳送至對方」。
  「怎麼回事?怎突然斷了呢?」他摸不著頭緒,獃坐電腦前。

●◎●◎●

  李季威來到智薰公寓房內,一把抓起她正在電腦前打字的手。
  「夏智薰,妳了不起啊,那天竟然在楊舒眉還有我馬子面前打我?」季威發怒抓著她的手,他腳卻不慎勾到線路,電腦頃刻間便斷了線。
  「你怎麼進來的?!」智薰驚愕,甩開季威。
  「怎麼,怕我找妳報復嗎?哈哈哈!有膽打我就別怕我來找。」
  「神經病!滾出去!你終於承認你有新歡了?恭禧你,也感謝你放過我。」她雖有些害怕,但親耳聽見他口裡所說的「馬子」,其實心裡是解脫的。
  「放過妳?有那麼容易嗎?放心好了,我會『定期』來問候妳的。」
  「你這惡魔,滾出去!滾出去!」她隨手拎了東西就往他身上砸。她將他趕出房間,來到客廳。
  這時,雅嫚、愈杰與舒眉回到公寓,一打開大門全都嚇了一跳!
  「喂,怎麼啦?」舒眉大喊,抬眼一見李季威,這才明白,「喲?李季威,你還來這找智薰麻煩啊?都被人甩一耳光了,還好意思來?」她走近他,取笑道。
  季威不堪被辱,作勢要摑舒眉,「小賤貨,妳給我閉嘴!」
  舒眉見狀一躲,愈杰擋在前面大吼,「夠了!你是要滾出去,還是我找人來制你?再不打通電話請警察來主持公道也可以。」
  「好,你們人多示眾是吧,我走,我走!」季威一見塊頭魁梧的愈杰,膽怯下來,轉頭對舒眉說:
  「楊舒眉,小心別讓我在路上遇見妳。」
  愈杰見季威威脅舒眉,揚起拳頭作勢要打他,他癟三似的氣呼呼離去。
  這時雅嫚看向智薰,不解問,「李季威怎麼上來的?」
  「我不知道,我正在上網。他大概是跟著別人『偷渡』上來的吧。正好我客廳大門可能沒關緊。」
  「不行,要跟管理員反應。隨便就讓個『瘋子』偷渡進入大樓,萬一要是妳發生什麼意外那怎麼辦才好?我非得去罵罵管理員。」雅嫚說完轉身搭電梯下樓,到管理室去。
  「智薰,妳還好吧?」舒眉靠近,擔心問。
  智薰揉了揉被抓疼的手腕,「沒事,只是手被抓疼了。」
  「下次小心,門一定要關好,不然又被宵小趁虛而入了。」愈杰叮嚀。
  「對不起,老是讓李季威打擾到你們。」智薰覺得難堪,也覺得對不起室友們。
  「沒關係啦,大家都是室友不會計較的,況且妳碰到那種男生也很倒楣嘛!我們其實都關心妳,不覺得被打擾。總之,妳別想太多。」

●◎●◎●

  碩白在線上等了好久,納悶著智薰的突然斷線。他等了一段時間仍不見她再回到線上來,只好寫了一封短信寄出。時已夜深,他黯然關上電腦,心情也隨之盪了下來,到浴室裡沖了個澡便上床睡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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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elenashyu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