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磊瑄的，心情左岸

16.
　　夜裡，碩白工作後感到疲累，他揉了揉僵硬的手臂便隨即到廚房煮了一碗麵填填肚子。
　　端著那碗熱騰騰的白麵條，他走到電腦前坐下，順手打開out look，這時幾封智薰寄來的轉寄信咚咚咚快速擠進他電腦的收件匣裡。他看著她寄來的電子郵件，忽一個念頭昇起，他真想聽聽她的聲音。
　　提起一星點勇氣，他弭平心中的緊張，倒抽一口氣，看著記事本上原子筆所寫的那串電話號碼，動手撥號0─9─3─5……。他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按著電話數字鍵，沒一會兒電話就接通了。
　　「您的電話將轉接到語音信箱，嘟聲後開始計費，如不留言請掛斷……」
　　碩白將聽筒靠近耳畔，聽著接到語音信箱的電腦語音心裡忽鬆了口氣，他打算在語音信箱裡留言。然而「嘟聲」響起後他卻又猶豫了起來，全然不知自己該留什麼話給智薰才好。
　　「我該留話給她嗎？電話一聯繫，從此就從網路落實了，我該這樣做嗎？這對她來說，是好是壞？」他心裡喃喃自語，躑躅難斷。
　　幾番來回猶疑，最後，他還是喀喳一聲將電話給掛掉了。

　　翌日，智薰下班回到公寓，她打開電腦，收到碩白寫給她的信。
寄件者：碩白
日期：0000年00月00日下午00：00
收件者：智薰
主旨：撥電話

智薰，
　　撥了妳的電話，轉接到語音信箱，忽然鬆了一口氣。呵，沒啥事，只是想問候妳。
　　沒事了，晚安。累了一天吧？好好休息唄。
　　　　　　　　　　　　　　　　　　　　　　　　　　　　　　　　　　　　　碩白

　　智薰讀完碩白來信，立即聽了手機的語音信箱。
　　「您有一個舊訊息，上午一點十分，從02-87XX-XXXX傳來……」
　　留言來電號碼雖顯示為碩白的電話，但語音信箱裡卻沒有留下他的聲音，只聽見幾秒鐘後「喀喳」一聲就將電話掛斷的聲音。
　　她收線後隨即以市話撥了他的電話號碼，電話接通後沒一會兒就被接了起來。
　　「喂……」
　　「請問是辜碩白先生嗎？」智薰禮貌問。
　　「是智薰！」碩白詫異，一顆心忽像坐在雲霄飛車上迅即掉了下來，似乎就快從嘴裡吐出來了。
　　「嗯，我是智薰。收到你的信，昨天夜裡我關機了。」
　　「我想，凌晨一點多妳應該睡了。」他有點尷尬，覺得自己很沒用。
　　「是啊，那時候已經睡了。你，怎不留話給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為什麼？你害怕我？」
　　「當然不是，只是腦子忽然空了。」碩白乾笑幾聲以掩飾被說中心事的尷尬與緊張，接著又說，「妳的聲音跟我想像中一樣好聽，柔柔的。其實昨晚會想打電話給妳，是想聽聽妳的聲音。」
　　「聲音是比文字真實多了。」，「語音信箱裡那通你沒說話的留言，聽起來很猶疑的感覺，你緊張嗎？」
　　「嗯……，或許有點吧。」碩白不再掩飾，不好意思的說，「呵呵，江湖愈老膽子愈小，妳就笑我好了。」
　　「我才不笑你呢。」就在她話尚未說完的同時，身邊的手機忽鳴鳴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說道：
　　「對不起，我有電話進來了，是出版社打來的。」
　　「那妳忙吧，改天有時間再聊好了。」碩白一個大男人，聽見一個小女子的聲音竟會如此緊張，心想智薰去忙了也好，他可以不用提著電話聽筒苦撐，還得假裝鎮定。
　　「真不好意思，忙完後我再打電話給你。」智薰掛上電話，接聽手機。

●◎●◎●

　　翌日晚上十點多，智薰從古典玫瑰園回來，一打開公寓大門便見到雅嫚在客廳裡看電視。這時她的目光從電視螢幕拉到智薰身上：
　　「今天晚上怎麼這麼晚？」
　　「喔，約了人到民生東路一家玫瑰園做訪談。」
　　「出版社的case啊？」
　　「是啊。」
　　「那妳應該吃過了吧？」
　　「嗯，在玫瑰園吃過了。」說完，她快速回到房內，將身上的包包往床上一扔，抓起話筒撥了電話給碩白。幾秒鐘後，電話鈴響，她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嘟嘟聲，像是燃起了希望。
　　「喂，是碩白嗎？」
　　碩白一聽，知道是智薰，制式的招呼，「嗨，剛下班嗎？」
　　「六點就下班了，下班後約了人到玫瑰園做採訪。」
　　「那，妳一定很累了？早點休息吧。」他假意催促她去休息，其實不是不願與她說話，而是心裡感到害怕，害怕自己對她的依賴。
　　「還好，不會很累。」她心情很好，與他聊天的興致昂然。
　　「可是妳明天還得上班……」
　　「沒關係，陪你聊聊天無所謂，反正不花力氣嘛。」
　　他一顆心忽覺得好沈好沈，從自己與她交換照片，到電話聯繫，他害怕自己與她之間落實之後，自己的心會愈來愈把持不住。
　　靜默了一會兒，她沒聽見他的回應，覺得怪異，「碩白，你怎麼了？」
　　「妳掛上電話好嗎？」他凝重，企求著。
　　「我說了不累嘛，反正工作完跟朋友聊聊天也挺不錯啊。」
　　「妳掛上電話！」他的心像被鐵搥重重搥打似的。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嗎？」她一聽他的口氣，覺得不對，擔心。
　　「如果妳想說話，那我們打開Messenger好嗎？」
　　她顯然有點不願意，心裡也不開心起來。兩人的氣壓低到不能再低。
　　他怎會不明白她的一頭熱被他潑了冷水後的不悅呢？但他還是執意的，「掛上電話，打開Messenger！」
　　「好，我打開電腦。」她聽著他凝重的聲音，有點不安，但還是依他所說打開Messenger。
　　隨後，她見到他上線後浮出的視窗。
　　智薰：你今天怎麼了？好奇怪。
　　碩白：我只是覺得，我們實在不該這樣頻繁的聯絡。
　　智薰：為什麼？不是一直很投緣嗎？
　　碩白：我不知道，我怕會拖累妳。
　　智薰：為什麼這麼說？
　　碩白：妳不明白嗎？我只是一個男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一個普通的男人對一個女人，可以是天使，也可以是魔鬼。風在動抑或樹在動？都不是，是心在動，我的心動了，妳明白嗎？
　　　　　那天打手機給妳，接到語音信箱我不說話，其實我真得害怕電話聯繫之後我們就從網路落實了，我不知道這樣對妳到底好或不好？
　　智薰：碩白，你……（她愕然的情緒包藏不住，兩人間的情愫被碩白主動澄明之後雖不是不開心，但突如奇來，卻也令她心情上有些措手不及，一時之間五味雜陳。）
　　　　　表明心跡之後的碩白，說話不再畏縮不前，索性他便暢所欲言。
　　碩白：我很感謝妳，甚至有點……愛上妳吧！至少妳讓我在現在這個情境中，還有一個思緒的出口。可是我沒辦法給妳一個幸福的保證，又如何追求妳？
　　智薰：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人，或許迷糊點，什麼都別想太多，處於模糊地帶不是很好嗎？
　　碩白：心動了，能不想嗎？妳別說妳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不相信！
　　智薰不語，看著碩白傳來的線上訊息，算是默認了。其實，她怎會不清楚自己對他的感覺呢？只是她一直裝傻，一直用「好朋友」來包裝兩人之間糢糊的關係，讓事情懸著。就像將自己的心用條細繩繫著，當成風鈴似的擺盪在她與他之間，任憑風吹，風吹到哪一向便盪到哪一向。
　　碩白等不到智薰回應，他不問她任何話，自顧自的又在線上傳訊。
　　碩白：我算是看透世情冷暖，可貴的是我竟然可以遇見一個那麼關心我的人，那種感覺我深深感動也感謝著，所以我很在乎妳。但事實上，妳的關心解決不了我實際上的難題，就如同我一樣關心妳，卻解決不了妳實際的問題。不管相依，依賴，都是精神上的，那不等同於託付，不等同於命運共同體，或實際生活在一起的兩個人。
　　智薰：當生命困頓毫無力氣解決的時候，精神慰藉成為一種現實的麻醉劑，你需要，我也需要啊。
　　碩白：不論是安慰也好，麻醉也罷，重點是我愛上妳，但我不該愛妳的。寫信、即時通說話、交換照片、電話聯繫，接下來呢？見面嗎？
　　智薰：見面？我們該見面嗎？（智薰又是一陣沈默）
　　　　　你的表白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一時之間心裡起了好多圈密密麻麻的漣漪。
　　碩白：我喜歡妳，就不該帶給妳困擾，但情不自禁，我還是擾了妳！真得對不起。（他顯得懊喪萬分）
　　智薰：你是因為有情，才會擾我吧？是人之常情，沒有誰對不起誰，何必說對不起？
　　碩白的心情明顯糾結紛亂，沈默許久才在鍵盤上敲出一串訊息。
　　碩白：不說了，心愈理愈亂。妳也別想了，洗個澡先去睡一覺，好嗎？
　　智薰：（她無聲歎了口氣）那，我離線了，你也早早睡吧，bye-bye。

　　智薰離線，關上電腦，悶聲不響的來到客廳。雅嫚意識到她走出來，目光再度自電視機螢幕收了回來，看向她。這時，她見她走出後一臉穆然，關心問著：
　　「怎麼了？剛才回來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該怎麼辦？」她顯得心亂如麻，心裡的漣漪果真愈擴愈大。
　　「發生什麼事了？」雅嫚第一次見到智薰這般不知所以，前所未有的迷惑，擔心她。
　　「以前，我從來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愛上從未見過面的人？為什麼會有『網路情愫』？一直到現在才知道，這樣的感覺是真真實實的存在。」
　　「妳愛上妳的網路知心人了？」雅嫚心裡有了答案，問。
　　智薰以反問代替回答，「我是不是太過孤寂太缺乏愛了，所以才會愛上一個網路上認識的人？」
　　「其實網友的互動先從內在開始，相互欣賞彼此的觀念、想法，如果認識到一定程度，看過彼此的照片也還順眼的話，會有情愫那是可以理解的，就算妳是因為太孤單愛上一個未曾謀面的男子，那也不是什麼不正常的事情啊。」
　　「是這樣嗎？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愛上一個網海中認識的男人。」對她來說，這太瘋狂，也太前衛了！她從不認為自己會是這樣義無反顧的女子。但事實上她是，她也愛上了，只是先前一直自己騙自己。
　　「那他呢？他愛妳嗎？」
　　智薰點頭，「就因為他向我表白，所以我才……」
　　「才被攪亂心底一池春水？」雅嫚代替智薰回答。
　　「不知道，我真得不知道。總以為網戀不切實際，但現在的感受卻是那麼真實那麼溫暖。突然覺得很害怕，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怕些什麼？」
　　「你們倆從內涵的相識相知開始，這本來就與一般現實男女認識的初始跟過程完全顛倒。」，「你們沒有真正落實相處，多少都有些矇矓美感吧？或許相處後兩人都不是對方想像中的那樣，妳心裡多少是害怕那份原以為真實的感覺破滅，所以感到不踏實。」
　　智薰默然，沒了主張的望向窗外。
　　「遇上了就緊緊抓住吧。你們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有共同的嗜好、相融的想法，這就是好的開始。我相信妳的網路知心人一定強過李季威。」
　　智薰長歎一口，目光有些悠悠然，「到了現在才覺得自己變得好輭弱，好膽怯。」
　　「在經歷許多形式的愛之後，我才發現最艱難的愛，原來是愛上自己。愛上輭弱的自己，愛上不美好的自己……。這是張曼娟小說裡的文字，送給妳，幫妳打氣。」
　　智薰聽了雅嫚的話，低頭不語陷入思索。
　　雅嫚拉起智薰的手，「妳已經經歷過太多辛苦形式的愛了！不管妳是不是輭弱，妳都要愛妳自己，對自己好一點。既然遇上了，就是了，毋需害怕！我知道妳一直想要一份心靈契合的愛情。」她瞭解她。
　　「可是，碩白他……，他不能給我一份正常的愛啊。」
　　「我不知道妳的碩白到底發生什麼事？但我想問妳，妳嫌棄他嗎？」
　　「當然不會。」智薰肯定的。
　　「或許他有某部份的條件跟別人相比是差了一截，但是他的其他部份與妳這麼契合，命運將你們綁在一起，也許他就是妳命中注定的那一個。雖然現在不能妄下定論，但妳不試著給自己跟他一次機會，如何證明？」
　　「妳說的我都明白，只是如果妳認識碩白，完全瞭解他的狀況，一定會勸我不要投身到這樣的愛情裡。」
　　「聽妳這麼說，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對妳十分坦白。去掉其他好壞因素，就算我瞭解他一些狀況也不能以我的想法代替妳做任何決定，我的話只是帶給妳一些思維，要怎麼選擇還是在妳。」
　　這一夜，智薰明顯失眠了，而伴著她的，只有窗台外那輪高掛的明月以及點點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