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我們排練話劇的進度一直持續進行著,一切都很順利,其他的表演節目也是。
  但到了九月初,子謙再回醫院做追蹤檢查時,醫生又帶來慘不忍「聽」的消息了:
  「張先生,你肝門靜脈跟胃的附近又長出癌細胞,換句話說就是先前化療沒有清乾淨,癌細胞又隨淋巴或血液轉到其他地方去了。」
  醫生的話像炸彈似的,又再次炸得我轟然巨響!腦子裡有幾台飛機被炸得面目全非,直冒著煙。前些日子跟子謙到新光三越看電影時,才正感到自己的幸福又一點一滴的回來了,怎麼今天醫生一席話像判了我與子謙死刑,就這樣狠狠把幸福的秧苗整株從我心裡摘除了呢?
  上帝啊,我跟你打個商量,我們來玩剪刀石頭布的遊戲,如果我贏了你就把子謙給治好。好不好?我猜拳可是很厲害的,才不會輸給你呢。

  子謙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面無表情的問著醫生:
  「那,我現在該怎麼配合才好?」
  醫生微笑著拍拍他的肩,「不要太灰心,抗癌這條路原本就很漫長。這次我們只單以光子刀照射再加上藥物控制,你只要每天上午跟下午抽出時間到放射腫瘤科做治療就可以了。每次光子刀照射大約五分鐘,這次療程兩個月就OK了。」
  (註:光子刀的光束極強,只要照射五分鐘就可殺死壞細胞,連帶好細胞也都一起殺死了,所以治療時間不宜太久。)
  我看見醫生的神態好像在說,張子謙啊,你是我所有病人裡最勇敢,治療情形也最好的一個。你是病人裡的模範生,我有信心。
  你當然有信心了,因為生病的不是你,不是你的家人。我跟子謙的信心呢?醫生帥哥,你幫我們找一找好嗎?
  就這樣,醫生的一聲令下,子謙又開始當起病人們的「模範生」,天天至醫院的放射腫瘤科報到,接受另一階段,為期約兩個月的漫長治療。

  今天晚上,佳寧跟淑鈞到家裡頭看我。自從子謙又開始到醫院接受治療後,他們一夥人總是替我倆耽心著。
  打開客廳大門,見到了她兩人。
  「瀟湘,子謙人呢?」淑鈞一進門便握著我的手問。
  「我看他累,所以要他先去睡。」
  「現在情況怎麼樣?醫生怎麼說?」佳寧問我。
  聽了這句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才好,所以就強顏歡笑的對她說:
  「別耽心,張子謙哪,像隻打不死的蟑螂。人家說禍害遺千年,他這人哪,太壞太壞了!」我簡直睜眼說瞎話,他哪壞了?一點也不好不好?故意說他壞,是看老天會不會少折騰他一點。壞人的命總是較長。不是嗎?
  其實,現在我們除了逼著自己面對這件事情外,再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雖然醫生說抗癌本就是條漫漫長路,要我們別灰心,可天曉得就算過了這一關,下一次癌細胞又會跑到哪再紮一次根、落一次地呢?如果可能,真想放一把火燒掉子謙體內的壞細胞,以絕後患哪!
  我愣愣的低下頭來,根本不敢再去想癌細胞紮根落地的問題。呵,你們笑我是鴕鳥也好,膽小鬼也罷,反正I don’t care。我只在乎子謙一個人。
  佳寧大概是感受到我強烈壓抑的情緒,輕輕攬著我的肩,抱住。這時,我像個可憐委屈的Baby趴在她肩上,再也忍不住的悄悄落淚。她輕撫背脊,安慰我。
  「瀟湘,真是難為妳了。」
  抬起臉來,看著佳寧與淑鈞,我邊拭淚邊說:
  「子謙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照顧他,再苦我也不怕。可是,爸媽老是耽心,前幾天還跟我談到子謙的事情,我心裡,真得好煩好煩!」
  「伯父伯母說了什麼嗎?」
  「他們問我,現在還要嫁給子謙嗎?看他這樣子,這輩子要給我幸福的機會是愈來愈渺茫了。」
  淑鈞心有所感,「他們是妳的爸媽,會耽心妳的將來也是人之常情啊。」
  「這我都懂,可是別現在跟我談這個。我要上班,又要照顧子謙,現在又得顧慮他們的想法,我受不了,真的就快受不了了!我是人,不是神力女超人哪。」此時淚像決堤氾濫的河水一樣佔據臉龐,它們沖刷我的內心深處,卻怎麼也無法沖淡絲毫哀傷痛楚。
  每一滴淚,都蘊藏著往日情懷的美好,當我用雙手抺去淚水時,我才驚覺原來我已失去了這麼多。
  佳寧過來替我擦去眼淚,安撫著說:
  「不要這樣,他們也是心疼妳啊。」
  「那誰來心疼子謙呢?得癌症又不是他的錯,如果可以選擇,我相信他也想健健康康的活著,賺好多好多錢,然後我們一起環遊世界,就像童話故事裡的王子與公主。」我崩潰的低聲吼出,就算是發洩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還是得顧忌著子謙,怕他聽見,因為他就睡在我們房間裡。

  幾天後的某個下午,我因出差回到了台中,就順便陪子謙上醫院去。做完光子刀回來後,看他有些疲憊的坐在沙發上休息,我就到廚房煮了鍋濃湯,打算給他補充點營養。
  「子謙,喝點湯,剛煮好的喔。裡面加了有機蔬菜跟玉米,對身體很好。」我將湯盛好放到他面前。
  他對我溫文一笑,端起那碗湯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看他憔悴略消瘦的臉龐,我的心隱隱痛了起來,像針微微的扎著。我知道再也不能等下去了,對未來,已經沒什麼把握了。想來想去,我說:
  「子謙,星期一我請假,我們去公證好不好?」
  他放下手中的碗,怔怔的看著我,久久都不說話。
  這時,我因他的沈默而慌張起來。我臉上長麻子嗎?不然他怎麼這樣看著我?還是,生病讓他腦子壞掉了,所以不想有情人終成眷屬?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嗎?」我問。
  子謙似乎用盡所有的力氣深深吸了口氣調勻自己的呼吸,然後才語重心長的對我說:
  「瀟湘,妳要我在這時候絆住妳嗎?這不是我的作風。這輩子我最疼最愛的就是妳了,既然愛妳,怎麼可能不為妳的未來打算呢?我是妳心中最勇敢的學長,妳是我心裡最寶貝的寶貝啊。」
  這時我的淚如洩洪似的流下來。「可是我想結婚,想成為你的新娘子……」我用手指壓堵在眼睛底下,就像圍堵泛濫的河水,我以為這招會有用。
  子謙抱過我肩膀,讓我偎在他懷裡,「從大三到現在,跟妳在一起這七年多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老天待我不薄,人要知足,不能太貪心,要不然祂不爽了,連這點幸福也拿走,到時就算妳哭著求祂也沒用。」
  這時我掙開子謙,吼似的反駁他所說的話,也像反駁上帝似的:
  「不,不該是這樣的!唸書、工作、戀愛、結婚、生孩子,一輩子平順到老是每個人的權利,這很難嗎?算奢求嗎?為什麼上帝要奪去你這些基本權利呢?……你是我的學長,我要你保護我一輩子啊。」
  「湘,靜下來!這是我的……人生。妳知道人生是什麼嗎?人生就是沒有像拍戲那樣,有那麼多的奇蹟。寫『人生』劇本的編劇是上帝,不是凡人。」說出這句話時,他像隻受傷的鳥兒,雖然想振翅高飛,但雙翅再也不聽使喚了。「瀟湘,拍拍婚紗照可以,哪怕我先去天堂跟我爸媽團圓,妳也可以看著照片想念我。至於結婚的事,我只能跟妳說聲──sorry。」
  聽子謙這麼說,我知道再也不可能說服他同意結婚的事情,所以,我放棄了。不想浪費時間在說服上,現在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待在他身邊照顧他、陪伴著他,至於其他的,就交給命運了。
  子謙說,拍戲的劇情裡總有很多奇蹟。但我想告訴他,《TITANIC》電影裡,Rose 最後還是失去了Jack。子謙,我會像Rose失去Jack一樣失去你嗎?






創作者介紹

徐磊瑄的,心情左岸

徐磊瑄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