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磊瑄的，心情左岸

21.
　　今天一早，紹愷又出現在病房內。
　　「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怕妳一個人孤單哪。」他又帶點豬骨粥，打了開來，讓粥稍微冷卻。
　　「你不要再來了好不好？」
　　「為什麼？我不吵也不鬧，只是照顧妳、陪妳，不求回報的。」
　　「就因為這樣我才更不希望你來。你不是我的誰，沒有必要為我做這些事情。」我別過臉去。
　　紹愷緩緩的坐下來，對我溫柔一笑，「我不是妳的誰，卻是妳的守護天使。守護妳是我與生俱來的義務，不容妳拒絕。」他這樣子，簡直是溫柔的霸道。
　　「你──」我詞窮了，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妳還有力氣跟我說這麼多呀？看來妳都好了，不用喝雞湯也不必喝鱸魚湯了。」
　　我噗哧一聲笑出來，聽他這一說就想到昨天阿離學長跟另外一位男同學為了我這破娃娃而爭吵個不停的事。
　　「吃點粥吧，趁熱吃！」
　　「還燙呢。」
　　「不會了，剛才打開蓋子放涼了。」
　　於是他小心翼翼的餵著我，細心的用湯匙從最上層較不燙的粥舀起來放在我嘴裡。吃完粥後，忽然很想上廁所，但這時候曼曼跟曉冰都還沒有來。唉唉唉，這可怎麼辦才好？總不能讓紹愷陪我進去吧？
　　「妳怎麼了？需要什麼嗎？」他看見我奇怪的神情，忍不住問。
　　「我，其實是有點……，呃……」這如廁的事要怎麼跟他開口呢？
　　「有點什麼？」他盯著我，再次詢問。
　　「有點想，想上……上洗手間。」
　　「喔，那……，我抱妳去吧。」
　　我搖搖頭，「不用了，等，等曼曼跟曉冰她們來好了。」
　　「上廁所不能憋，我抱妳進去吧。」說著他就抱起我來。
　　「欸，真的不用啦。」我不好意思的拒絕他。
　　他不理會我的拒絕，小心翼翼的拎著點滴管子繞了一下，抱我進入廁所內，然後將我放在馬桶上。「我出去了，就在門外，好了再喊我。」說完，就把門給輕輕關上走了出去。
　　小小的廁所內，我因受傷的緣故費力困難地上廁所，上完之後，又費了一番不小的功夫才將身上的衣褲都穿好。站在洗手台前正要洗手時，忽瞥見鏡中那個左臉包裹紗布的自己。哇！怎麼看起來就像個鬼一樣？難不成以後我都得當藏鏡人不可？
　　「我的左半臉，毀了，全毀了！」看著看著就嗚嗚咽咽的低泣起來了，這一哭大概也有十分鐘之久。盯著鏡裡那破碎的一張臉，我想了好多好多事，關於張中旭；關於鍾沛鈞；關於我自己。臉上的傷，到底是老天爺給的教訓，還是自找來的呢？為了愛情，讓自己變成這樣，值得嗎？
　　唉，臉毀了也好，這樣就不會有人愛我了。就是這張臉吸引太多人愛了，毀了不是就可以避開所有愛情再也不會受傷了嗎？這下子也不必耽心了……。我這樣安慰我自己。
　　大概是因為獃在廁所內的時間太久了，紹愷怕我因行動不便而發生意外，於是就在門外揚聲大喊：
　　「秋愁姐姐，好了嗎？」他的聲音隔著廁所門板傳進來，明顯透著點耽心的焦慮不安。
　　聽見他的呼喚，我趕緊擦去臉上的淚水，回應著：
　　「好了好了，我馬上出去。」一打開廁間的門，他立即迎上前來。
　　「小心點！來，我抱妳。」
　　當我跨出腳步的時候，他有力的雙臂不費吹灰之力的就將我抱進他懷裡。走了幾小步來到我的病床前，他小心翼翼將我放下來。
　　「嚇一跳，我以為妳在廁所裡怎麼了呢？」說完，他抬起眼來，敏銳的看見我略顯濕潤的眼睛、睫毛。「妳怎麼了？怎麼──」
　　我知道他想問我「怎麼哭了」，但後面那兩個字，他並沒有說出口。
　　「沒事。」我說。
　　「別騙我了，妳是不是看見臉上的傷……」
　　我的心事被他說中了，於是別過臉去，不再看他。他輕輕扶住我下巴，扳過我的臉。「不管怎麼樣，妳永遠是我心目中最美麗的秋愁姐姐。妳的傷會好的，我只耽心，妳心裡的傷，所以，讓我好好陪妳療傷。好嗎？」
　　「我心裡，能有什麼傷？」我仍倔強的掩飾著。
　　「別騙自己也別想騙我了，雖然這麼久沒見面，妳的事我一直都很關心。車禍手術已經好幾天了，為什麼該來看妳的人一直都沒來？」
　　這下子，連最不想讓人知道的事都被知道了。我跟沛鈞的問題，向來不太想跟任何人提起，但終究是自己的心情跟行徑洩漏了我們之間的問題，而且還被紹愷看穿了！這下子，可真忍不住崩潰的掉眼淚，大聲嗚咽的哭出來。
　　紹愷心疼的想攬我入懷，但我偏身躲開他，因為覺得自己身、心都不完美了，還有什麼心情跟資格偎在他懷裡傾倒心裡的委屈呢？
　　他的手臂撲了個空，懸在空中總有些尷尬，於是放了下來，然後坐在床沿看著我。
　　「唸高中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需要大人的保護跟照顧，心靈還不成熟，懂的事情也不多，所以我決定好好唸書，考上大學，然後學開車，去打工，去學一切男人該懂該會的事。我認真努力，為得就是要趕上跟妳之間的差距。」
　　「你這樣急於長大，何必呢？為什麼這麼傻，不去追求一個年紀跟你相仿的女孩子？」
　　「因為，那些女孩都不是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的那一瓢。為了我心裡最愛最在乎的那一個，我並不覺得自己傻。」
　　「以前我沒能接受你，現在就更不可能了！現在的我，身心都受傷了，一個不完美的女孩哪還值得你去愛？」
　　「值不值得，不是妳說了就算。在我心裡，妳永遠值得我愛，不管妳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要妳。」
　　「你不要這樣好嗎？我對愛情已經完全死心了！我再也不想擁有愛情了。」
　　「沒關係，妳的心死了，那我就是那股能救命的強烈電流，一定可以守護著妳，讓妳的心再次活過來。」
　　「紹愷，你──」忽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於是我別過臉去。
　　這時，他輕輕地握住我右手，然後溫柔的說：
　　「不要拒絕我，好嗎？讓我好好愛妳。」
　　我嫌惡的甩開他的手，大聲吼著：
　　「于紹愷，你煩不煩？知不知道你這樣很討厭，就像一塊橡皮糖一樣緊黏著別人不放，我看不起你也討厭你，根本不想再看到你！你走，你走！」
　　甩開他的同時，也甩開那顆誠意真摯的心。現在的我，真的不適合再擁有愛情了，我怕得來的是同情，也怕此時此刻自己的心一點也不清明透澈。這時我看見他可憐楚楚地縮在另一旁，眼底閃著受傷的淚水。
　　看見他那略顯受傷的臉，心底忽一絲隱隱的疼痛掠過。我在心底大聲的呼喊：「于紹愷呀，你這個小笨瓜，明明知道愛上我會受重傷，為什麼還是執迷不悔呢？」是不是所有愛上人的人都會變得癡獃愚笨，甘心情願受重傷？
　　這會兒他偷偷擦去眼角淌下的淚珠，然後抹抹臉變成一張微笑的表情，接著就從他口袋裡掏出了皮夾，拿出一張照片，是可人的（可人的暱稱是「可可」）。
　　「姐姐妳看，我有可可，我有女朋友。我只是來照顧姐姐的。」他拿著可可的照片亮在我面前，化解尷尬，順便也為自己找個台階下。「就讓我好好保護妳吧，等妳傷好了我自然就會走。剛才是跟妳鬧著玩的，別當真喔，要是妳當真賴著我不讓我走，那可可不是很可憐？」
　　看見他被我狠狠剌傷還得為自己找個台階下，我的心，真得好痛，好痛！明明不想有任何人因為我而受傷，但不得已我還是傷了人。張中旭、鍾沛鈞傷了我，可我卻傷了于紹愷，原來傷人與被傷之間竟只是一線之隔。唉，我真沒力氣也沒理由再拒絕這個對我好的「弟弟」了，所以這個寒假裡，就不再阻攔的讓他照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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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個小時後，曼曼、曉冰、家恕學長跟阿離學長陸續來到病房裡看我。
　　「秋愁，來！我跟曉冰帶妳上廁所。」
　　「剛才我抱她去過了。」紹愷說。
　　「啊，你『抱』她上過啦？」曼曼有點驚訝的喳呼著。
　　曉冰聽了，搖搖頭糾正。「曼曼，什麼叫『抱她上過』了？這樣很難聽耶，好像有點一語雙關。」
　　家恕跟阿離學長不以為然又很不是滋味的柠在一旁，冷眼旁觀。其實他們兩個心裡，全視紹愷為敵人。
　　曼曼拍了一下曉冰的頭，「妳去死啦，誰教妳胡思亂想的？妳妳妳，只有妳這種不正經的人腦袋裡才會裝那些歪七扭八的齷齪想法啦。」她罵著曉冰，然後又轉向紹愷，說：
　　「欸，于紹愷呀，秋愁被你抱來抱去的，該看的都看光了、該摸的都摸完了，看來你得對秋愁負責喔。」
　　我一聽，馬上喝止她：
　　「饒曼曼，妳胡說什麼？沒說話會死啊！」
　　「就是說啊，那是剛好我沒在這，不然我也可以抱秋愁啊。是不是誰抱了她上洗手間，就得對她負責啊？真是鬼扯！」阿離學長不服氣的說。
　　「好好好，我不說，不說總行了吧？」她嘻皮笑臉的。
　　倒是紹愷，一句話也沒說的就愣在一旁，根本看不出他的心情好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