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光陰荏苒又過了一年。嫣然與歆然升上國三,已是亭亭玉立十五歲的少女。
   
假日午后,陽光斜欹著從樹葉縫中透出金黃色的線條來,那線條暖暖落在嫣然臉上,她的一半臉亮了起來,像閃著金光。她獨自走在邈遠幽長的桂花巷,手裡捧著幾本書,幾片落葉正好從枝椏脫落,飄飄盪落在她的書上、髮間。
   
鵬飛從另一個方向走來,靠近她,揚聲喊著:
   
「嫣然,去哪?」他小跑步跑了過來。
   
「沒有啊,圖書館借了幾本書,正要回家。」
   
「看書喔,真是氣質美女耶。」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花言巧語啊,張鵬飛?」
   
「才不是咧,只有對妳才這麼說。其他女生在我眼裡,簡直俗不可耐,平凡到了極點。」
   
「無聊!」除了旭熹,她對其他男生的感覺都是遲頓的,壓根沒意會到鵬飛一直對她有好感。
   
鵬飛被罵,皮皮一笑聳聳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對了,至毅不再纏妳了吧,氣質美女?」
   
「還能再纏嗎?他媽媽管得緊呢。而且我也不能老逗他團團轉啊,不然他媽媽還以為我是壞女生。」
   
「那妳當初為什麼要他陪妳上下課?」
   
「那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訴你。」
   
「唉呀,什麼秘密啦,跟我說一下好不好?」
   
「不行!」
   
「真的不行?」
   
「對。」
   
「不說就不說,拉倒!」他嘴裡這麼說,其實心裡是很想知道的。
   
正當他們兩人在巷子裡說話的時候,碰巧旭熹跟歆然就站在桂花樹下,兩人正含情脈脈相互凝視著對方。
   
嫣然見到桂花樹下的他們,有些震驚。她理了理自己的情緒,旋即泰苦自然。
   
鵬飛見她臉色幡然變化感到奇怪,快速在腦子裡思索她「變臉」的可能原因。

   
「歆然,妳讀過李白寫的『長干行』嗎?」旭熹問。
   
「嗯,讀過,很美的樂府詩。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前幾天心血來潮拿了渲紙磨了墨,就寫了這首樂府詩。」
   
「怎麼會有閒情意致寫書法呀?」她好奇問。
   
「學校裡有書法比賽,我參加了。好久沒寫毛筆字,賽前練習一下。練寫的這首樂府詩就送給妳吧。」他將捲起的渲紙送到她面前。
   
她接過那紙渲紙,攤開一看,「嗯,你的字好有勁道,像宋徽宗的瘦金體,遒勁有力。」她誠摯讚美,打心底佩服他一手好字。
   
那首樂府詩「長干行」盡入眼底,被寫在皚皚雪白的渲紙上:
      
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遶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喜歡嗎?」他看著她問,等待著她的答案。
   
她怯而不答,臉一紅,趕緊轉移話題。「我想,要是用草書寫這首樂府詩,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妳看得懂草書嗎?」
   
「看不懂。」
   
「那怎麼行?這樣妳就不懂我寫的是什麼了。」他藉詩抒情,當然希望她能懂得其中含義。
   
「我懂不懂,無所謂,當成藝術品欣賞就行了。」
   
「不行,我希望妳『能懂』。」他眼裡漫著深情,像要溶入她心裡。
   
「現在還小,懂這做什麼?」她羞怯,迴避著他。
   
「詩裡不是寫著:十四為君婦,羞顏未賞開?妳都快十六,不小了。」
   
「還要考高中呢。」她將寫有詩句的渲紙遞還給他。
   
他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的看著她:
   
「妳考高中,我考大學,我們一起努力,一起考上好學校。等妳三年後考上大學,我就大四,那時就可以正式在一起了。」
   
她又喜又羞,「不可以,我……
   
「什麼都別說。好嗎?」他將食指放在她唇上。

   
這一刻,桂花樹下的世界靜止了!
   
她跟他圈成了一個圓,定格不動,像是永恆。
   
她將雙手交進他手中,
   
像是允諾將自己未來的幸福也交上。
   
兩心四手的溫度相互交融,
   
他與她似乎都有了默契,
   
原來到這世上,是為了彼此的相遇。

   
嫣然站在不遠處盯著他們看,雖不知道渲紙上寫了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正在說什麼,但一見到旭熹濃情繾綣地看著歆然,她的心就像被挖出來置放在霜雪紛飛的風暴裡,溫度正在一點一滴的消逝。
   
「要不要過去跟旭熹哥還有歆然打個招呼?」鵬飛問。
   
「不必了,他們正在說話,何必打擾?」
   
鵬飛盯著嫣然,「我看妳怪怪的,眼睛水水的。怎麼了?」
   
她笑,強作鎮定,「哪有,我很好啊。」

   
其實,她的眼睛像下雨一樣,濕了!像三月裡的小雨,綿綿細細。
   
因為心裡有個收藏傷心的盒子,正一點一滴的累積著傷心。

   
旭熹與歆然沈醉在桂花樹下藉詩訴情的情境裡,根本就不知道嫣然與鵬飛正盯著他們看。旭熹深情對歆然說:
   
「我想妳應該知道我的心意,我喜歡妳,從以前到現在都是。」
   
「可是,你不知道嫣然也喜歡你嗎?她真的很喜歡你,但她個性太好強,脾氣也拗,所以在你面前總是裝冷漠。」歆然雖也喜歡旭熹,卻有心退讓,殊不知嫣然若知,會更恨她這麼做。
   
「嫣然是個很優秀的女生,她功課好,才藝好,活潑外向,是個很討男生喜歡的女孩子。妳們姐妹倆雖然一個樣,可是個性不同。我喜歡妳,一直都是,很確定,不需要懷疑。」
   
「我知道,可是我很珍惜跟嫣然之間的雙生緣,這樣的緣份不容易,我寧可放棄跟你之間的感情,也要顧及我跟嫣然的姐妹情。」
   
「我知道妳的顧慮。其實我很不希望我的存在成為妳們姐妹倆嫌隙的導火線。妳放心,我會耐心勸著嫣然,循循善誘,好讓她能瞭解我們的感情。」他拉著她的手,「相信我,好嗎?」
   
她的心因他的柔情而再次溶化,此刻她再也無法拒絕這樣一個深情專一的男孩,於是感動點頭,「嗯。」

   
一旁的嫣然早已忍不住泫然淚下,悄悄拭淚。
   
鵬飛別過臉來,見她淚如雨下,驚愕問:
   
「妳怎麼哭了?」他一想,恍然大悟,「……該不會,妳也喜歡旭熹哥吧?妳喜歡他,他卻喜歡歆然?!」他終於瞭解她的少女心事,但相對也有些失落。
   
她淚痕未乾,卻好強的別過臉去,「別當長舌公到處亂說,小心被雷公劈死!」
   
「妳放心,我會替妳保秘的。」即使她的心掛在別人身上,能為她守住秘密,他還是覺得略勝其他喜歡她的男孩一疇。
   
「保什麼密?我光明磊落,才沒有秘密。」她揩拭了淚,倔強的說。
   
「真是死鴨子嘴硬!明明喜歡還故意對人家兇,難怪人家不喜歡妳。」

   
可是,除了逞強之外,她還能怎麼樣?
   
難道真要拋下尊嚴求他喜歡她?
   
那不是她的做風啊。

      
※             ※             

   
週日,宇然放假從台北回來。
   
難得全家人能聚在一起,董父董母與孩子們正開開心心在客廳裡邊看電視邊閒聊。聊到一半的時候嫣然沒了興致的離開,回房時經過歆然房門口,見房門半掩半開的晃著。
   
她向房裡看去,一陣馨風由窗台拂來,將歆然桌上的渲紙吹落,掉在地面上。她走進房內,拾起那紙渲紙一看,是旭熹寫給歆然的「長干行」。她看著渲紙上的毛筆字,喃喃地唸了起來,「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她唸著詩句,心隱隱的揪起來。
   
歆然在房門口看見嫣然,走了進去。
   
「嫣然──」她輕喚妹妹的名。
   
嫣然聞聲回頭,「對不起,不是故意翻妳的東西,這張渲紙剛好被風吹到地上,我經過妳房門口看到,進來把它撿起來。」
   
「沒關係。妳喜歡嗎?送給妳。」
   
嫣然好強,「才不要,旭熹送妳的我幹嘛要?」
   
「怎麼知道是旭熹送我的?」
   
「那天在桂花樹下他……」嫣然驚覺說溜了嘴,「其實,旭熹會寫書法大家都知道,除了他還會有誰?而且這也認得出是他的字。」
   
「妳看見我們在桂花樹下?」她忽然覺得自己跟旭熹相遇相知的幸福是一種罪過,因為他們的甜蜜傷害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她最不願傷害到的人。
   
「我,嗯……,不小心看了一眼,然後,然後就走開了。」嫣然支吾。
   
「這幾天妳心裡一定不好受吧?嫣然,對不起!」
   
「妳胡說什麼,哪有什麼不好受?」她將渲紙塞還給歆然,倔強的離開。
   
房外的宇然,聽見兩個妹妹的對話只能搖頭歎息。嫣然走出歆然房,一出來就撞見哥哥,但她裝做若無其事,快步離去,只剩宇然跟歆然無奈對望。

   
得不到想望的愛情,就請讓她擁有最後的自尊,
   
免得教人看見赤裸裸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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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elenashyu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