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我的天使

天使終於降落,進駐到封閉的生命裡。

從此青春有了庇護,即使天崩地烈亦無所懼。

 

13.

我的青春真是沒有陽光,而又拖累人的開始嗎?

我不願這麼相信,開始想找出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價值。

 

  暑假過去,終於開學了。在家悶了幾個月,老實說開學竟讓我有些興奮,不但可以跟同學們見面,有事可做,而且不用天天悶在家裡。雖然到學校上課是件快樂的事,可是行動不便的我,外出一趟就得勞師動眾,相當麻煩。如勳學長本想天天到家裡載我上下課,但被我拒絕了,一來他已大四,課本來就少;二來我們不同班,課一定不同,我有課他沒課,或他有課我沒課,互相等來等去實在太麻煩。三來呢,因為如勳學長正準備考研究所,所以我不希望自己的事讓他太過分心,畢竟念書的時間寶貴,蹉跎不得。

經由關艾代我出面跟班上的男同學商量,決定請同班幾位有車的男同學每天輪流來家裡載送我上下課,關艾是我的好姐妹,自然也在輪流載送我上下課的同學之列。

 

  開學第一天,是關艾親自到家裡來接我。到學校之後,她將我的輪椅張羅好,扶著拄枴杖的我坐到輪椅上,推我緩緩地走進教室去。

  一進教室,很多久不見面的同學都圍過來關心我,跟我寒暄問候。

  「愷歆,妳的腿好多了嗎,可以復健了嗎?」

  「對不起喔,暑假我回老家,所以沒去醫院裡看妳。」

  「以後妳想去哪跟我說,我可以推妳去。」

  「我也可以啊,妳去上洗手間還是要去圖書館我都可以陪妳。」

  「她最缺的是送她上下課的同學啦。」

  眾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

  聽了大家的話,老實說我心裡還蠻感動的,真希望同學們的關注可以一直維持到學期結束。

  大二的課還挺多的,我幾乎天天有課,天天都需有同學來家裡載我,否則就沒法出門。男同學到家裡載我上課的情形維持近一個月,開始有狀況產生。今天一早我起床盥洗梳理,換好衣服後推著輪椅來到客廳。

  「妳好了?吃早餐吧,吃完就等妳同學,不要反讓載妳的同學等妳。」媽說完,替我端來香噴噴的荷包蛋、烤得金黃的吐司跟一杯泡好的香醇牛奶。

  「嗯。」我推著輪椅到餐桌旁,吃著媽所為我準備好的早餐。

  吃完早餐已經快九點了,今天要來載我的小魚同學卻一直還沒來。

  「奇怪,妳同學怎麼還沒來呀,該不會是睡過頭了吧?」媽看著牆上的鐘,喃喃自語。

  我也覺得不對勁,於是打了通電話給小魚。「喂,我是愷歆,是蕭于凱嗎?」

  「嗯,愷歆喔,什麼事?」

  「今天你要來我家載我,可是我一直等不到你。」

  「啊,」小魚大夢初醒般地大叫一聲,「我忘了。昨天太晚睡,今天迷迷糊糊一早就到學校來,居然把妳給忘了。對不起、對不起。」他說。

  「是喔,那沒關係,我自己去學校好了。」

  「要不我現在去載妳好了。」

  「不用啦,你人都已經在學校了,往返很花時間,也很煩麻。沒關係。」

  「那妳怎麼過來上課?」

  「今天我搭計程車好了。」

  「愷歆,真的很抱歉耶。」

  「別這麼說啦,抱歉的是我,還要這麼麻煩你。」

  「不會啦,我們是同學這麼說太見外了喔。」

  通完電話,我悶悶地掛上。

  媽見狀問道:「妳同學不來喔?」

  「他忘了今天要來載我,自己先到學校去了。」

  「那怎麼辦?」

  「我自己搭計程車去好了。」

  「這樣啊?唉,妳同學怎麼會忘了呢?」

  「難免的嘛,沒關係啦。」我體恤同學的立場說。

「那今天記得晚上睡前打通電話給同學,免得人家明天忘了。知道嗎?」媽叮嚀。

  「喔,好。」我說。

  媽替我叫了輛計程車到家裡來載我,下課之後才由同學送我回來。

  小魚的事情過了之後,來載我的同學還好沒再出什麼狀況,我總算放下心來。如果一直發生狀況,我就得一直搭計程車去學校上課,一次車資就得花上好幾百塊錢,長期累積下來也是筆為數不少、令人咶舌的開銷。

  可是沒想到當我正安心於輪流載送我的男同學都沒再有任何問題產生時,今天一早又有另一個小狀況發生。

  我的手機才剛開機,就顯示幾通未接來電,我一看,是余品廷打來的。我撥電話過去,是品廷接的。

  「愷歆喔,我剛才打了好幾通電話妳都沒開機。」

  「怎麼了?」我問。

  「今天我家裡有事,沒辦法去妳家載妳耶。怎辦?」

  「你不去學校上課嗎?」我問。

  「對啊,我今天的課可能都會蹺掉。」

  「這樣啊,那沒關係,我再找其他同學看可不可以過來接我。」

  「對不起耶,今天真的臨時有事,下次不會了。」

  「別放在心上,是我麻煩到你。」通完話收線,我開始打電話給其他同學,可是大部分同學不是有事就是人已經在學校,根本沒人可以過來接我。

  我實在不想再搭計程車,因為車資真的很貴很貴。思來想去沒辦法,最後只好打電話請如勳學長過來幫一下忙。

  如勳學長接到我的電話,二話不說「義氣相挺」地趕過來,送我到學校去上課。

  這樣的情形愈來愈多,讓我愈來愈感苦惱,不過我並沒有將此事同關艾說,因為只要我一跟她說,她一定會為我出頭去罵那些男同學。我不想造成大家的困擾,也不希望自己的事情惹得所有人不開心。

  今天輪到關艾來家裡載我上課,她一早就來按門鈴,應門的是媽。

  「關艾,妳來啦,這麼早,吃早餐了沒?愷歆正在吃呢,跟她一塊吃吧。」

  「好啊,我肚子正餓著呢。」說著她就走進飯廳。

  正在喝果汁的我,見她走進來,放下杯子對她笑笑。「今天真早,來,吃點東西吧。」

  她坐下,「那我不客氣囉。」她拿起一塊起司蛋糕,囫圇吞棗地吃起來。

  「好吃嗎,我媽烤的。」我笑盈盈地說。

  「陸媽的手藝那還用說。」

  媽一聽湊了過來,「喜歡就多吃點。還是妳對我們家愷歆好,你們班那些男同學啊,幫助同學的熱度維持不到三天就全變了樣。」

  「啊,什麼意思?」她停下咀嚼的動作,盯著媽問。

  我跟媽擠眉弄眼,示意她別再說下去。

  媽不再多說,搖頭悶悶地走到流理台收拾碗盤去了。

  關艾看向我,問:「到底怎麼回事?」

  「沒、沒事啊。」我故意開心地笑。

  「那妳媽怎會突然說那句話?」

  「我不知道。」我拍拍她,轉移話題。「妳別理我媽啦,她有時候怪怪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故作一派輕鬆無事狀。

  「不對喔,一定有事。」

  「沒事,真的沒事。」

  關艾看我幾眼,不再多說,只是逕自吃著盤裡的蛋糕。

  見她低頭吃蛋糕,我暗自鬆了口氣。老實說男同學們沒來載送我上下課的事情我並不希望關艾知道,因為怕她會去找那些男同學理論。畢竟同學們來載我是好心幫忙,並不是他們的義務,實在沒立場勉強人家風雨無阻、排除萬難。話說回來,雖然狀況愈多,我要去上課就愈麻煩,但這終究是我自己的事情,總不好全怪到他們頭上。

  翌日,又輪到小魚來載我上課,不過他因睡過頭再加上跟女友吵架,所以來電說要蹺課,沒心情去上課,要我想辦法自己到學校去。

  唉,又有狀況了!我的心開始往下沉,曾幾何時,我竟成為男同學們麻煩又沉重的包袱。

  為了不想一直打擾到如勳學長,今天我又花錢坐了趟計程車到學校。到校門口,我請司機先生為我搬下勉強塞進後行李箱的輪椅,讓我坐上。好心的司機先生推我進校園。

  「司機先生,真不好意思麻煩你,推我到這就可以了,我自己進去就行。」

  「妳沒問題嗎?」司機問。

  「嗯。」

  「那妳慢慢來,別逞強啊。」

  「好,謝謝你。」我緩緩地推著輪椅往教室的方向前進。

  途經校園小徑,不時有人好奇地盯著我,於是我不由自主地將輪椅愈推愈快、愈推愈快,可是才一下子我的手就痠到不行。

  經過一陣「長途跋涉」,我好不容易推著輪椅來到自己所上課的教室。可是趨近之後聽見的不是上課的聲音,卻是關艾生氣提高八度音量罵人的聲音。

  「蕭于凱、余品廷、丁爾寧.....,」關艾指著教室裡幾個被排輪流來載我上下課的男同學,「還有你、你、你,你們開學的時候是怎麼說的?每個人都熱血沸騰地說要幫助同學,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全把陸愷歆給拋到腦後,你們怎麼這麼沒有同學愛啊?又不是天天要去載愷歆,一星期輪個一兩天,有這麼為難嗎?」

  「是不為難啊,」蕭于凱說:「可是長期下來也是有點兒麻煩啊,畢竟我還是有自己的私事,或有時不想來學校上課。」

  「對啊,有時明明有事,卻還是得特別騰出時間去載愷歆,說真的實在有點兒麻煩。」丁爾寧也說。

  「像我,離愷歆家那麼遠,輪到要去載她當天就得特別早起,其實有時也會想偷懶一下。」余品廷接著說。

  另一位同學又說了:「這樣不是辦法啦,陸愷歆的腿搞不好一兩年才會好,我們又不跟她住在一起,沒辦法這樣天天輪著去接送她,應該要想別的辦法才對。」

  「喂,」關艾大叫:「愷歆是我們的同學耶,你們怎麼可以這樣?以前班上有什麼活動,愷歆都很熱心幫助大家啊。」

  「我們也不是不幫她,只是覺得這樣真的太麻煩太不方便了。」

  「不行!」關艾一聲令下,「不管再怎麼煩麻大家都得輪流去載她,要是讓她知道你們這樣,以她那種體恤別人、為人著想的個性,她一定不會再麻煩大家去載她的。」

  「欸,妳怎麼講這樣,這樣很沒人性耶。妳跟她不是好姐妹嗎,那乾脆妳天天去她家載她上下課啊,看妳還會不會這麼說。」

  「對啊、對啊。」

  「你們──」關艾氣得瞪大雙眼。

  聽見他們所說的話,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一陣心酸自心底最深處湧出。

  為怕他們因發現我而感到尷尬,我竭盡所能想盡快離開教室,不教他們發現我。我的淚水爬滿雙腮,不停奔流。一想到我的存在成了所有人的包袱,讓同學們為我的事情大傷腦筋,甚至還大傷感情我心裡就很不好受。真的不希望因為我的事情造成大家的困擾與不便,甚至是讓所有人為我爭吵,不過這樣的事情卻還是不能避免地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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