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原來要歷經生離,我才知道死別令人惶恐無依。原來要失而復得喜極而泣,才知道我是真的愛你。

 

  今天下午沒課,我待在家裡繼續準備其他的作業。坐在電腦前趕報告,累了之後我推著輪椅到廚房去沖了杯咖啡,打算藉之提振精神,順便休息一下。

  因為今天下午沒課,所以送我回家之後家恕學長就說要送他母親去基隆看外婆,聽說外婆病得不輕,得去看看,關心一下,盡點為人孫兒的義務。

  喝了兩口咖啡,頓覺有些無聊,我打開電視機,找新聞台的頻道,想說看點新聞也好。殘宅女如我,雖不出門還是能知天下事。我胡亂按著遙控器,轉到新聞台,此時新聞主播正在播報一則重大的災難消息。

  北二高台北往基隆路段XXXK處,發生走山土石嚴重坍方的意外,據目擊者表示,已有多部車輛因來不及煞車或駛離走山路段而被活埋於土石堆中,受困人數目前不得而知。政府得知意外發生後,立刻出動大型機俱進行開挖,軍方也派出國軍趕至現場進行搶救支援行動.....

  看見這則災難新聞的報導後,我想了一下,台北往基隆的北二高路段?那不正是家恕學長去外婆家會途經的路段嗎?突然一陣不安自心底湧現,我趕緊拿來手機,撥打電話給家恕學長。等了約莫五秒鐘,電話接通了,可是一連響了好幾聲,最後轉進語音系統:您撥打的電話目前無人回應,請稍後再撥。無人接聽,怎麼會無人接聽呢?我不信邪,再打一次,結果手機還是轉進語音系統。慌亂的情緒在心裡無限蔓延擴大,我有點兒顫抖地又打了幾通電話。不打還好,愈打愈心慌,電話一直還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學長該不會出事了吧?會嗎,會出事嗎?」我神經質地喃喃自語,「應該不會出事才對,哪可能這麼倒楣?可是如果沒出事,那學長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我試著想要聯絡家恕學長的同學,可是真要打電話時,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任何跟家恕學長有關的人,唯一一個跟他有點兒關係的人,是跟他同系的如勳學長;可如勳學長並不是他的同班同學呀。一陣躊躇猶豫,最後還是決定撥電話給如勳學長。

  「喂,如勳學長,我是愷歆。」我說話的口氣有點兒短而急促。

  「愷歆啊,怎麼會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嗎?」如勳學長那邊非常悠哉,說話的聲音似乎還有點兒高興的樣子。

  「你認不認識家恕學長的同學?」

  「為什麼這麼問?」他原本愉悅的聲音有點兒收回去。

  「我想確認家恕學長現在是不是安全。」

  「什麼意思,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不知道北二高發生走山的事情嗎?」

  「不知道啊。妳看新聞的嗎?我不在家所以沒看電視。到底怎麼了?」

  我將新聞事件、家恕學長下午要載他母親至基隆外婆家,以及方才我打電話卻一直聯絡不上家恕學長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聽完我所敘述的事情,如勳學長笑了笑說:「愷歆,妳會不會太緊張啦?哪有這麼倒楣的事呀。」

  「可是我打了家恕學長的手機很多次了,他一直沒接。」

  「有可能是他在忙,或者是手機沒放在身上也說不定啊。」

  「如果是這樣就好,但也有可能是他真的出了什麼事,需要別人的幫忙啊。」

  電話那頭一片靜默。

  我因為急了所以口氣有點兒不好,「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你有沒有認識家恕學長的任何同學?」

  「為什麼妳對他的事會這麼著急?如果今天出事的人是我,妳也會這麼關心、這麼著急嗎?」他問。

  「你們都是我的學長,是幫助過我、關心我的人,不管是誰出事我都會擔心、關心的。」我有點兒受不了他對家恕學長的敵意跟妒意,問:「如勳學長,對不起,你一定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提這種事情嗎?」

  他沉吟了一會兒,說:「我認識謝家恕的兩個同學,都是攝影社的,我幫妳打電話過去問問他們,等會兒有什麼消息再通知妳。」

  我舒了口氣,「謝謝你,如勳學長。」

  他沒說什麼,直接掛斷電話。

  結束與他的通話,我還是不死心地繼續撥打家恕學長的電話,但始終無人接聽。不知打電話打了多久,新聞報導再次引起我的注意,此時新聞台的主播播報的內容是土石開挖難以進行的現場實況。聽到這,我的心揪了起來。

  我打通電話給關艾,告訴她家恕學長可能困在土石堆裡的消息。

  「愷歆,妳別哭,我現在馬上去妳家陪妳等消息。我想家恕學長一定會沒事的,妳先別急,別急啊。」

  「嗯。」我哭得一如淚人兒,抽抽噎噎地回應。

  才跟關艾通完電話,如勳學長就回撥過來。見來電顯示是他,我急忙接聽。「喂,如勳學長,現在狀況怎麼樣?」

  「我剛才打給兩個謝家恕的同學,他們有試著打他手機,但無人回應。後來,他同學再試著打電話到他家,不過沒人接電話。」

  「那他外婆家呢?」

  「他同學有打電話到謝家恕所住的大樓,詢問管理員,管理員打電話給謝家恕的爸爸,問到外婆家的電話,打過去問,說是人根本還沒到。」

  「人還沒到?!」我一聽傻了,「那很有可能會困在往基隆的那個路段。」

  「大家都聯絡不到他,連他爸也開始緊張了,很有可能是困在那。」

  天啊,天啊!家恕學長真的困在發生走山的那個高速公路的路段嗎?如果是,能夠安然無恙返回的機率是多少?我還能再見到他嗎?一想到這些,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我掩住自己的嘴,對著手機無聲哭泣,但情緒似乎還是傳至電話彼端的如勳學長那。

他安慰我說:「先別自亂陣腳、自己嚇自己,事情還沒明朗不要胡思亂想。謝家恕的爸爸有可能已經趕到現場了,我們再等等。」

  「好,再等等。」我哽咽著說。

  「那保持聯絡,有事再打給妳。」說完他收線。

  我獃獃地坐在輪椅上,眼淚汨汨自眼底流下,如斷線珍珠般一顆顆掉落在衣服上。不知哭了多久,關艾從大門急匆匆地闖進來。

  見我哭得淚眼婆娑,她嚇了一跳,問:「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消息?」

  我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鎮靜自己慌亂焦急的心情,將方才如勳學長來電的事情同關艾說了一遍。

  她聽完之後低聲驚呼,「天啊,家恕學長真的出事了?」說完這句話,她驚覺自己失言,於是又說:「愷歆,也許、也許不會有事,我們根本是白擔心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當然希望沒事,可是,所有人包括家恕學長的爸爸都聯絡不到他,也許他真的、真的被.....」我說不下去,哭得更厲害。

  關艾趨近,攬著我的肩跟我一起哭。「不會的啦,家恕學長那麼好的人,這麼幫助妳耶,一定沒事的。」

  過了一個多小時,如勳學長打電話過來。「愷歆,有件事要告訴妳。」

  「家恕學長有消息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應該算是『暫時』有個不是消息的消息。」

  「怎麼樣?」

  「他爸趕到出事現場,有發現他的車,可是裡面沒人。」

  「沒人?怎麼會這樣?」我心底的洞愈擴愈大,愈來愈深。

  「不知道,現場一片混亂,或許.....」如勳學長不好再往下說。

  我則是握著手機,淚水直流。

  關艾看不下去,接過我的手機。「如勳學長,我是關艾。事情怎麼樣了?.....好,那麻煩你了,有什麼消息我們保持聯絡。」

  關艾講完電話走近我,雙手放在我肩上不住地安慰我,我說不出話來,只是低頭默禱,希望老天能保佑家恕學長平安無事。如果能換來學長平安,就算我的腿一輩子都好不起來,我也毫無怨言。現在我能做的,是除了替他默禱外,再也沒有別的了。

  就在我跟關艾難過成一團的同時,我的手機又響起。我被手機的聲音給狠狠嚇了一跳,像魂被收走似地呆呆望著叫不停的手機。我睜著哭得紅腫的雙眼,愣愣地望著它,就是沒有勇氣去接聽它。

  「手機響了,不接嗎?」關艾問我。

  我沒說話,只是發呆。

  她大概知道我在怕什麼,沒再多問,逕自接起。「喂.....」

  只見她接聽我的手機之後,靜靜地聽著對方說話,然後不住點頭,最後說完收線掛上電話。

  「愷歆,有好消息了。」

  一聽見「好消息」這三個字,我心裡不斷向下墜的感覺暫時止住了,洞也不再無限擴大。我急問:「什麼好消息?」

  「如勳學長說,家恕學長的爸爸有接到家恕學長的電話,家恕學長跟他媽媽受了點輕傷,現在人在醫院裡。」

  「是真的嗎?」我從絕望的深淵回升到地面,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嗯,是真的。」

  「那他現在人在哪家醫院?」

  「在XX醫院急診室。」

  「我要去找他。關艾,拜託妳馬上帶我去找他好不好?」

  「好好好,妳別急,我馬上帶妳過去找他。」

 

     ※          ※          ※

 

  關艾載著我,闖了好幾個紅綠燈後終於來到醫院。她將輪椅張羅好,讓我坐上,推著我進急診室。我們急如無頭蒼蠅,根本忘了要問護理站的護士,只是一股傻勁兒地往急診室裡衝,一床又一床的病床不停尋找,我等不急要找到家恕學長,卻始終找不到。

  突然,我聽見一個男孩的聲音喊著:「愷歆──」

  一回頭,我終於看見家恕學長,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幾乎要流成一缸。

  我們倆定在原地遙遙注視著對方,感覺就像畫面定格一般。

  關艾見我們深深凝視著彼此,很識趣地悄悄離開。

  家恕學長走到我身邊,推我來到急診室一旁一個安靜的角落,然後蹲在我面前。「妳怎麼會來這?」

  「我看到電視新聞,知道高速公路走山的事情,想起今天下午你跟我說你要載你媽去基隆外婆家,心想你有可能出事,所以打電話給所有能夠聯絡你的人,包括請如勳學長聯絡你爸──」話至此,我哽咽著無法繼續說下去。

  「走山的時候,我想到妳,想到要照顧妳的責任,很擔心自己不能好好活著回去。其實千鈞一髮那一刻,我的車正好開過走山坍方的地方,因為車後傳來轟然巨響,我一回頭,看見土石流下來,險險就被活埋,所以嚇了一大跳方向盤沒握穩,接著就直接撞上安全島。」

  我再也忍不住了,哭著緊緊抱住他。「我以為你死了,從此再也見不到你。」我猛烈激動地搖頭,「你不能死、不能死,我不准你死,」我將他圈在我的懷抱裡,「我要你好好活著,我不能沒有你!」

  被我一抱,他好像很受震撼的樣子。他先是拍拍我的背脊安撫我,稍後與我拉開一小段距離,接著為我拭淚。「沒事,是老天保佑,祂知道我要照顧妳,所以我沒事了。別哭,小傻瓜,看妳哭成這樣我會很難過的。」他很溫柔、很輕地為我拭去頰上泛濫成災的淚水,最後拿出手帕,一點兒一點兒地按在我的淚痕上。

  我們之間因他拭淚的動作而拉得好近好近,近到只有一個巴掌的距離。我感受到他細細的鼻息,還有他瞳孔裡原本的驚慌與不捨。他的雙手托起我巴掌一般的小臉,濡濕溫熱的雙唇貼在我的唇上,由雨點式的輕淺而至緊緊相連的濃烈。

  我們倆,有了第一次關乎愛情的吻。很多事情不用明說,盡在曖昧秋波的傳遞與猶勝千言萬語的親吻裡。

 

PS.因本小說2011.09.13於尖端出版,發行上市,故只連載至此。若有興趣的朋友,可至各縣市立圖書館借閱,或者上博客來等網路書店購買。謝謝各位朋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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